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上之前,萧凛回拨了韩正洲。
响了一声就接了。
“几点的航班?”
“不飞。高铁,明早六点二十发车。”
韩正洲那头沉默了两拍。
“别住酒店,到了直接来东湖路六十七号,门口有个修表铺子,二楼,我在。”
萧凛没多问,挂了电话,把“扫黑办特聘专家”的工作证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塞回去。
这趟去邻省,不走省办的接待通道,不惊动当地任何一级党委。扫黑办的证件是把万能钥匙~调阅案件、进入现场、跨区协调,全不需要地方审批。
凌晨一点四十分,萧凛开车回了住处,拉了个行李箱,装了两天的换洗衣物和一台加密笔记本。出门前,他把老赵发来的中梁大厦IP溯源报告存进笔记本的离线分区,拔掉网线,合上盖子。
六点二十,高铁准时驶出滨海东站。
三个半小时后,东江省会。
萧凛出站没打车,地铁换了两趟,步行拐进东湖路。六十七号是一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底商开着一间修表铺,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花镜的老头,埋头拆一只机械表芯,连眼皮都没抬。
楼梯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二楼左手第一间门虚掩着,萧凛推门进去。
韩正洲蹲在窗边,正往一只铝制烧水壶里灌矿泉水。四十出头,寸头,颧骨高,两条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烟。
“路上顺利?”
“说正事。”
韩正洲把烧水壶搁上电磁炉,按下开关,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拍在折叠桌上。
“这是你要看的东西。”
萧凛拉开拉链,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卷宗,封面盖着东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骑缝章,案件编号用红笔圈了一道。
案由栏写着四个字:高坠死亡。
死者:陈玮,女,三十一岁,东江瑞丰会计师事务所项目经理,住中梁大厦十五楼1503室。
死亡时间:十一天前,凌晨三点左右。
死亡地点:中梁大厦北侧绿化带。
萧凛翻到第三页,现场勘验记录。十五楼窗户开着,窗台内侧有擦蹭痕迹,未发现第三方DNA。结论栏打了一行加粗的字~“排除他杀,认定自杀。”
韩正洲把两只纸杯摆在桌上,壶还没烧开。
“这案子是东江市局朝阳分局接的,从接警到结案,四十八小时。验尸报告走的绿色通道,法医鉴定书上只签了一个人的名字。”
萧凛的拇指卡在卷宗的第五页没翻过去。
“四十八小时结案,高坠案。”
“对。不复核,不调监控回放时间线,不提取死者手机通话记录。我拿到这份卷宗的时候,整个案卷里连一张监控截图都没有。”
“你怎么拿到的?”
韩正洲从裤兜里掏出一只U盘,搁在卷宗旁边。
“陈玮是我的线人。三个月前那次跨省协查,她主动联系的我,说手上有一批中梁大厦十四楼某公司的内部台账,涉及大额资金归集,想举报。我让她先保留原始凭证,等我这边走完内部审批再正式取证。”
他顿了一下,拇指摁在纸杯口上,杯壁被捏出一道褶。
“审批还没批完,人没了。”
萧凛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附件清单。死者遗物栏列了七项:手机一部、钥匙一串、挎包一只、笔记本电脑一台、纸质文件若干、银行卡三张、零散票据一批。
“手机呢?”
“扣在朝阳分局的物证室里,我没权限调。但通话记录我从运营商那边拉了一份。”
韩正洲把U盘推过来。
“死前四十七分钟,也就是凌晨两点十三分,陈玮拨出过一个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萧凛没碰U盘。
“号码是多少?”
韩正洲报了一串数字。
萧凛的脊背从椅背上直起来。
那是他办公室座机的号码。
凌晨两点,他不在办公室。那时候他正站在南城工业园11号楼门口,等着经侦的人封锁机房。
陈玮打了六声,没人接。四十七分钟后,她从十五楼的窗户坠落。
铝壶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韩正洲没去管,盯着萧凛。
“她找你,不是随便找的。我给她的保底联络方式是我的加密邮箱,但她没走那条线,直接拨了你的座机。说明她手上的东西,指向的不只是东江这边的资金池,而是你那头~江南省。”
萧凛把卷宗合上,搁在桌面左侧。
“你说的'被压下',是谁压的?”
“朝阳分局副局长,姓孟,今年刚调过来的。调令是东江省公安厅签的,但经费走的是市政法委的专项。这个人的底子我还没查透,只知道他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辖区内中梁大厦的所有警情记录从公开系统里迁进了内部加密库。”
萧凛把U盘收进笔记本包的内袋,拉好拉链。
“遗物里的纸质文件和票据,你见过原件吗?”
“没见过原件。但朝阳分局封存遗物的时候拍了清单照片,我翻拍了一份。”
韩正洲划开手机,调出相册,把屏幕递过来。
萧凛接过手机,拇指滑到第四张照片。
一张被撕掉右半边的银行回单,纸面泛黄,左侧印着“滨海市农商行营业部”的抬头,中间是一串转账流水号,金额栏只剩前三位数字~“360”,后面的数字随着撕裂的纸边一起消失了。
回单的左下角空白处,有人用蓝色水笔写了一行备注。
萧凛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指腹贴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字迹端正,笔画沉稳,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死死顶在纸边,右侧没有留出一毫米的余白。
他太熟悉这个习惯了。
四十年没变过。
签了名就别给人留添字的空间。
韩正洲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萧凛没回答。他把照片放大,备注的内容逐字灌进视网膜~“此笔系甲壹第三期归集款,未经本人同意划转,特此存照。”
落款两个字:建国。
铝壶的水翻滚着,蒸汽从壶嘴冲出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水雾。
萧凛把手机还给韩正洲,五根手指在折叠桌的铁皮边框上扣了一下,金属闷响。
父亲不是被绑定的。
父亲是挣扎过的。
这张回单就是证据~他在甲壹的资金流水上亲手写下了“未经本人同意”六个字,然后把回单存了下来。
但回单被撕成了两半,右半边不见了。完整的流水号、完整的金额、完整的收款方信息,全在那被撕掉的一半上。
而这张残缺的回单,出现在一个死去的会计师事务所项目经理的遗物里,出现在东江省会中梁大厦,出现在甲壹的服务器所在地。
陈玮是怎么拿到这张回单的?
萧凛抬起头,窗玻璃上的水雾正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水痕划过老旧的铝合金框。
“韩正洲,陈玮生前做过建投集团的审计项目吗?”
韩正洲的手刚碰到铝壶把手,动作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