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39°54'，东经116°23'。
萧凛盯着那个蓝色圆点，拇指按灭了屏幕。
韩正洲站在他身后，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从东江飞回江南省的航班是第二天清早六点四十的，两小时十五分钟，萧凛全程没合眼。加密U盘贴在胸口内袋里，隔着衬衫布料硌着皮肤，“地基二期”几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落地。
出闸口的时候，韩正洲拎着背包往右拐，准备去停车场取车回局里。
萧凛往左走。
“不回局？”
“先去趟省委。”
韩正洲顿了一步，没追问，冲他点了下下巴，转身走了。
萧凛在到达层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西装皱巴巴的，眼眶底下挂着青黑，像是在外面熬了好几宿。
省委大院门口，萧凛掏出工作证，门岗核验了两遍，放行。
八点零三分，他站在陆为民办公室门外。
秘书小周正往里送文件，看见他愣了一下。
“萧局？陆书记刚到，我……”
“替我通报一声。”
小周进去了十五秒，出来，侧身让开门。
“进去吧。”
陆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一叠批文。
萧凛进门，带上了门。
“坐。”
陆为民没抬头，红笔在批文上画了个圈，合上文件夹，才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角。
“甲壹案第一阶段的收网通报，金稳委昨天下午发的，你看了？”
“飞机上看的。”
“八个字~'跨省协作，标杆案例'。你的名字没出现在通报里，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陆为民靠向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东江那边留置了三个厅级，副部级线索移交中纪委。按说你应该先回局里，开个总结会，让大家喘口气。你没回局，直接来找我，说明你手上还有东西没交出来。”
萧凛从胸口内袋掏出加密U盘，搁在陆为民面前的桌沿上。
“甲壹主服务器的第三层加密分区里，老赵用金稳委的高级授权解开了一个隐藏卷。代号~'地基二期'。”
陆为民的手没碰U盘，两根指头搭在桌面上，纹丝没动。
“二期？”
“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最后修改时间是经侦封存机柜前六个小时。文件的地理标签嵌了一组GPS坐标。”
萧凛停了一拍。
“坐标指向京城。”
办公室里安静了四秒。窗外省委大院的广玉兰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投在磨砂玻璃上晃了两下。
陆为民的拇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缓慢的，一下。
“京城的哪个位置？”
“精确到街道级别，但我没有进一步展开排查。这个层级的线索，我自己往下查不合适，也查不动。”
陆为民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沉了三秒。
“你做得对。”
陆为民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半靠在桌沿上，和萧凛的距离拉近到一臂之内。
“这个隐藏卷的事，除了老赵，还有谁知道？”
“韩正洲看见了坐标。陶广志和经侦二支队不知道。”
“从现在起，'地基二期'三个字不出这间办公室。对局里、对联合工作组、对任何人~甲壹案第一阶段已经结案，没有二期。”
萧凛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秘而不宣？”
“引蛇出洞。”
陆为民拿起U盘，在指尖翻了一圈，又放回桌上。
“地基一期从2004年运转到今天，二十年，一千一百四十亿。能催生出一个'二期'的人，不可能只在东江。东江那三个厅级被留置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真正的操盘手这时候一定在观望~看我们收手还是继续。你越安静，他越坐不住。他坐不住，就会动，一动就有痕迹。”
萧凛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没道理。东江收网打掉的是末梢，“地基二期”才是主干。打草惊蛇不如守株待兔，但前提是~他得扛得住省内这段真空期。
甲壹案一结束，省里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不会感激他，只会试探他的下一步。
“陆书记，建投那边的坏账链条还没收尾。”
“建投的事交给经侦二支队和省审计厅联合推进，你暂时不要碰。”
“为什么？”
陆为民弯腰拉开办公桌的左边抽屉，从一叠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薄薄一份文件，递过来。
封面印着：《江南省驻京办近三年经费使用情况审计预研名单（内部参考）》。
萧凛翻开第一页。
名单上的人不多，总共就七个人。这几个人都在驻京办的几个重要部门里，像是综合处、联络处，还有后勤保障处。这些名字的后面，都有红色的字写着“待核实”。
不过，有一个名字不一样，旁边用黑色的粗体字写着“重点关注”。
这个人是驻京办的副主任，管着联络处和对外接待的工作。
“驻京办？”
“‘地基二期’的坐标不是在京城嘛，所以我们肯定要去京城查。驻京办就是我们在京城的一个点，负责很多事，比如钱、人还有关系，都跟它有关系。”陆为民指了指那个名字。“审计厅发现了这个人的报销的钱有问题，就写了个报告。但是，我给你看这个名单，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查他。”
“那是让我干什么？”
“让你心里有数。”
陆为民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红笔，翻开下一份批文。
谈话结束的信号。
萧凛把审计预研名单折好，塞进外套内袋，和U盘隔了一层布。
“陆书记。”
“嗯。”
“我爸那份协议的事，东江纪委那边会怎么处理？”
陆为民的红笔停在纸面上，两秒。
“你爸是执行监督人，不是利益方。协议原件已经随案移交，定性会还原事实。该正名的，不会含糊。”
萧凛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陆为民在背后补了一句。
“回去好好睡一觉。接下来的仗，比东江难打。”
萧凛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的暖气烘得人脸发干，小周正在饮水机旁倒水，冲他点了下头。萧凛沿楼梯下到一层，穿过门厅，推开省委大院的侧门。
冬天的冷风一头撞上来。
他的车停在侧门外的临时停车位上~韩正洲替他从机场停车场开过来的，钥匙早上塞在门岗传达室。萧凛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余光扫了一下。
左后轮瘪了。
不是慢撒气，是扎的。轮胎侧壁上嵌着一截三厘米长的钢钉，钉头朝外，扎进去的角度刁钻~不是碾上去的，是有人蹲下来，手动摁进去的。
省委大院侧门外。光天化日。
萧凛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钢钉尾端，没拔。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短信。号码未知，无归属地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京城的水，比东江深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