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加密相册，起身，没换备胎，直接打了辆车回局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局办公室主任老方敲门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别扭。

    

    “萧局，财政厅来了函。”

    

    萧凛接过去，A4纸，红头文件格式，标题印得工工整整~《关于金融犯罪调查局跨省办案差旅费用核查的通知》。

    

    落款：江南省财政厅行政事业财务处。签发人：汪正德。

    

    萧凛扫了一遍正文。核心意思就一句~金融犯罪调查局赴东江省协同办案期间，差旅、住宿、交通、设备调用等费用严重超出省级单位公务出差标准，财政厅将暂停后续经费拨付，并要求该局派员于今日下午两点赴财政厅参加专项财务协调会。

    

    暂停经费拨付。

    

    萧凛把函件搁在桌上，拇指蹭了一下纸面的骑缝章。

    

    老方站在旁边搓手。“萧局，咱们赴东江的差旅确实严格按标准走的，住的那个六十七号连商务酒店都不算，折叠床、泡面……”

    

    “我知道。”

    

    “那这个会……”

    

    “去。我亲自去。”

    

    老方愣了一拍。“您亲自？这种财务协调会派个分管副局长就行了，犯不上……”

    

    “准备一下局里近三个月所有差旅报销的原始凭证，电子版拷进U盘，纸质件带两套。下午一点半出发。”

    

    老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萧凛拉开抽屉，把昨天陆为民给他的那份审计预研名单翻出来，目光落在第五行~一个科级干部的名字旁边，单位栏写着“省财政厅行政事业财务处”。

    

    汪正德的直属下级。

    

    他把名单塞回抽屉，锁上，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加密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汪正德，江南省财政厅副厅长。重点查他直系亲属名下的企业工商信息，有东江省关联的优先。两小时内。”

    

    老赵的回复来得比预想快。一个半小时后，一份整理好的PDF推进了加密通道。

    

    萧凛坐在后座翻完全部七页，把关键数据记进脑子，锁屏。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财政厅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摆成U形，主位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藏青色西装，领带夹反光。胸牌：汪正德，省财政厅副厅长。

    

    两侧坐了五六个人，财务处的、审计处的、预算处的，人手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萧凛推门进来的时候，汪正德正端着茶杯吹气，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没站起来。

    

    “萧局来得准时。坐。”

    

    萧凛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老方跟在后面，把两套纸质凭证分别放在桌上。

    

    汪正德翻开面前的材料，用笔尖指着第三页。

    

    “萧局，我先说情况。你们局赴东江省协同办案期间，报销差旅费用合计三十四万七千元。其中，设备调用费十一万、车辆租赁费六万八、通讯保障费四万二。按照省级单位跨省公务出差的标准核算，超标部分约为九万六千元。”

    

    他顿了顿，把材料合上。

    

    “这笔钱，财政厅没法签。”

    

    萧凛没急着接话。他从老方手里拿过U盘，插进会议桌中央的笔记本电脑，调出文件夹。

    

    “汪厅，我先把原始凭证过一遍。”

    

    屏幕上弹出目录，按日期排列，每一笔支出对应发票扫描件、审批单、公务出差审批表，分门别类。

    

    “设备调用费十一万，走的是金稳委专项拨付通道，不在省级差旅标准核算范围内。车辆租赁费六万八，其中四万二是经侦二支队的车辆协调费，由东江省公安厅承担，我们这边只报销了两万六。通讯保障费四万二，是鹰眼系统加密通道的月租和流量费，有金稳委的批复文件。”

    

    萧凛把三份批复文件逐一打开，投在会议室的投影幕上。

    

    “扣掉这三项，实际走省级差旅标准核算的费用是十二万一千元。按两人十八天计算，日均三千三百六十元，包含住宿、餐饮、市内交通。省级单位跨省出差标准上限是日均三千五百元。”

    

    他把计算表格切到最后一行。

    

    “没超。”

    

    汪正德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旁边财务处的科长低头翻材料，翻了半天，抬头冲汪正德微微摇了一下脑袋。

    

    汪正德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了一声。

    

    “萧局，金稳委的批复文件我们需要时间核实。在核实完成之前，经费拨付还是得暂缓。”

    

    萧凛靠向椅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汪厅，我理解财政厅的审慎态度。核实需要时间，没问题。但我也有一份材料想请您过目。”

    

    他在U盘里打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屏幕上弹出一张工商登记信息截图。

    

    “滨江恒泰商贸有限公司，注册地江南省滨海市经开区，法人代表汪敏。汪敏，1991年出生，与您同一户籍地址。”

    

    汪正德的脊背挺直了。

    

    “这家公司2022年9月在东江省中标了一个政府采购项目，金额一百八十万，采购内容是'智慧城市数据终端设备'。中标公告挂在东江省政府采购网上，现在还能查到。”

    

    萧凛划到下一页。

    

    “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的上游供货商是东江农商行东湖支行的一个关联企业，叫'汇达信息科技'。汇达信息科技的实控人~”

    

    他的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是甲壹案中地基基金的第四层壳公司。”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转。

    

    汪正德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指头微微张开，又收拢。

    

    “萧局，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凛把文件切回差旅报销的汇总页。“我就是想说，我们局的账干干净净，经得起查。汪厅您要核实，随时欢迎。但核实期间，经费该拨的还是得拨，案子不能因为行政流程停下来。”

    

    汪正德的喉结滚了一下。

    

    萧凛没给他缓冲的时间，又翻了一页。

    

    “还有一笔。滨江恒泰商贸2023年3月收到一笔'咨询服务费'，打款方是一家在京城注册的文化传播公司，金额六十万。这家文化传播公司的注册地址~”

    

    他抬起头，和汪正德四目相撞。

    

    “在长安街以南某条胡同里，和江南省驻京办的办公地点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

    

    汪正德的椅子往后蹭了一寸。

    

    旁边坐着的几个科长、处长全把头埋进了材料里，大气不敢喘。

    

    萧凛拔掉U盘，收进口袋。

    

    “汪厅，经费拨付的审批单我带来了，您签个字，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老方适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经费拨付审批表，放在汪正德面前，笔帽已经拧开了。

    

    汪正德盯着那张表，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秒。

    

    二十秒。

    

    他抓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了，最后一划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萧凛站起来，扣上外套扣子，把审批表收好递给老方。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停了一步，侧过半个身子。

    

    “汪厅，这只是利息。”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汪正德签字时手腕抖出来的那一划，还印在萧凛的视网膜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老赵的加密通道，一行字：“那家京城文化传播公司的股东穿透做完了，第二层自然人股东里有一个名字~和驻京办审计预研名单上黑色加粗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