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周时间,苏牧这一次可算是发了狠,一点也没偷懒,竟直接亲自面试了上百位演员。
其中不乏业内公认的演技派。
结果无一例外,全被淘汰。
第八天深夜。
苏牧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试镜陷入了僵局。
找不到合适的女主角,这部戏就无法开机。
他又不想找那些妥协的残次品,这不是他的作风。
因此,他必须找到那个完美的载体。
就在这时,黑着眼圈的可可推开门,抱着一叠厚厚的旧光盘走了进来,便走便打着哈欠说道:
“老板……啊……哈……这是各大院校送来的一些学生话剧录像。”
“还有一些极冷门的文艺片片段。”
“您要不要看看?”
苏牧指了指办公桌:“辛苦了,放这儿之后就去休息吧。”
可可放下光盘,迷瞪着眼,摇摇晃晃地退了出去。
苏牧随手抽出一张光盘,塞进电脑光驱。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粗糙的画面,画质很差,收音也相当模糊。
这是一个极其冷门的文艺片话剧片段,连剧名都没有标注,剧情也可谓是老套乏味。
苏牧面无表情地看着画面。
镜头切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里。
一个名叫夏至的年轻女演员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出现在了屏幕上。
她在剧里扮演一个被家暴折磨的哑女。
她蜷缩在墙角,任由男人挥舞着皮带抽打在她身上,她却一声不吭。
镜头给到她的面部,只见她的眼神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可言。
但就是这种灵魂被碾碎后的麻木,直接穿透了电脑屏幕,直击在苏牧的视网膜上。
苏牧坐直了身体,握住鼠标,眼睛凑近了屏幕,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个女人的绝望,演得很真。
画面推进,转入了一段回忆的闪回,是哑女在遭遇不幸前的记忆。
镜头里,夏至扎着两个麻花辫,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转过头,看向镜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这笑容干净得毫无防备,明媚地直接撕裂了刚才的绝望。
强烈的反差在这一秒完成了无缝切换。
苏牧的呼吸停滞了一拍,随后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滑。
他找到了。
就是这个笑容!就是这种毫无察觉的钝感!
前一秒是被深渊吞噬的枯木,后一秒就是夏日正午的阳光。
这种矛盾的两面性,正是林初夏和林楚夏所需要的灵魂。
苏牧连忙抽出光盘,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
“可可!”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
可可提着小包,正摇摇晃晃地走出小院,准备回家。
听到苏牧的声音,她疲惫地回过头来:“啊……哈……怎么了,老板?”
苏牧递过手中的光盘:“这个话剧片段里的女演员,叫夏至。”
“明天去查查她的资料,联系一下她的经纪公司。”
“可以的话,立刻安排她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单独来见我试镜。”
可可看着苏牧眼底闪烁的狂热,心头一震,随即伸手接过光盘,塞进小包里。
“老板放心,明天……啊……哈……就查。”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继续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门。
苏牧深吸一口气,抖擞了一下精神,重新走回办公室,趴伏在桌边,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出新的分镜了。
……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四合院的老槐树,洒进了工作室的小院。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最近在可可的强烈建议下,他也决定尝尝一些不一样的饮品。
可可从外面小跑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份薄薄的简历。
“老板,人到了。”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一件有些过时的羽绒服,袖口的线头都起了毛。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应该是一路走得很急。
夏至。
苏牧看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女孩跟他在光盘里看到的判若两人。
光盘里的她,不管是蜷缩在墙角的哑女,还是麦田中回头笑的少女,都自带一种能穿透镜头的力量。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夏至,却缩着肩膀,目光不敢往上抬,两只手绞着羽绒服下摆……这明显是在害怕。
这时,可可已经搬了把椅子走了过来,摆在她的面前,轻声说道:“坐吧,夏至,别紧张。”
夏至小声说了句“谢谢”,坐了下来,膝盖并得很紧,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苏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
嗯,咖啡有些苦了,不如茶叶好喝。
他看着眼前有些“自卑”的夏至,心中自然清楚。
她这是因为常年接不到好戏,才会产生的气质。
其实不止是她,还有如她一般的演员们身上都有这种气质。
不是谦虚,而是被现实反复碾压过后,长出来的壳。
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落在桌腿上,落在自己膝盖上,反正就是不往苏牧这边看。
“你之前演过一个哑女。”苏牧放平了语气,像是在话家常。
夏至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迅速垂下去。
“嗯……是一个话剧,很小的剧场,观众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那个本子写得不太好,导演也不怎么管我们,我就自己琢磨着演。”
苏牧放下杯子:“演得不错。”
夏至的肩膀抖了一下,心脏被某种东西击中了,以至于让她抬起了头,正面看向了苏牧。
她的眼睛里带着错愕和受宠若惊,还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
“您……您看过?”
“看过。”苏牧从桌上拿起两页纸,起身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试镜用的。”
夏至双手接过,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苏牧退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没有再说话。
两页纸。
一页是未婚妻林初夏。
回忆线中的一个镜头:她站在风雪里,缓缓回过头来,看向身后某个看不见的人。
眼神中没有悲伤,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已经跟这个世界告过别的安静。
这种安静还和平和不同,而是生机被抽干之后的空。
另一页是女同学林楚夏。
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站在家门口拆开,边看边打了个喷嚏。
脸上挂着一种没睡醒的迷糊,嘴角却不自觉地扬着,带着少女特有的钝感。
两个角色,一静一动。
一个是死的回忆,一个是活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