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袭来。
眼前的阳光沙滩和比基尼,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下一秒,刺骨的寒意混杂着霉味与汗酸,猛地灌入鼻腔。
“咯吱——”
身下的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远睁开眼。
“这开局环境,比大宋天牢的VIP单间还差。”
他打量四周。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陋室,一床,一桌,一书箱。
糊墙的旧报纸早已泛黄卷边,屋顶角落挂着几张破败的蛛网。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射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投下几块光斑。
顾远走到桌前,拿起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
镜中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五官清秀,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卖相还行,就是有点肾虚。”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顾远,南直隶应天府举人。
三年前乡试上榜,此后两次赴京会试,均名落孙山。
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如今租住在南京贫民区,靠代写书信勉强度日。
“落魄举人,不错,进可攻退可守。”
“比上次开局天牢死囚强多了。”
现在是,永乐十九年。
一个极其微妙的时间点。
朱棣迁都北京,但南京作为留都,依旧保留着一套完整的行政班子。
而今年,最重要的一件事——京察。
一场针对京官的大规模绩效考核,三年一次,优升劣汰。
“京察大计……”
“不,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作死舞台!”
顾远心中有了计较,正盘算着第一步该如何落子,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短打,满脸愁苦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是房东老王。
“顾举人。”
王房东搓着手,一脸为难。
“不是我老王心狠,您这房租……已经拖了三个月了。我这一家老小,也等着开伙啊……”
顾远这才想起,原主已经穷得揭不开锅。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儒衫,果然,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开局负资产,系统你真行。”
“总不能还没开始死谏,就先饿死在这儿吧?”
“王大叔。”
顾远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异常从容。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王房东一愣:“三天?举人老爷,您又接了什么抄书的活儿?可那点钱……”
“不抄了。”
顾远摇头,目光扫过桌上的笔墨纸砚。
“那种活计,挣不来大钱。”
他盯着王房东,一字一句道:“我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让整个南京城都记住我的大事。”
说完,他推门而出,没再回头。
王房东呆在原地,看着顾远消失在泥泞街道的背影,满心困惑。
这穷酸举人,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顾远走在街上,冷风吹得他精神一振。
“朱棣这个皇帝,和他爹一样,多疑,狠辣,极度痛恨贪官。”
“但他又和他爹不一样。朱元璋是农民,讲究实用。朱棣是篡位上台的战争狂人,是个好大喜功的偏执狂!”
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五次亲征漠北,建紫禁城……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向天下证明,他这个燕王,比他侄子建文帝,更配当这个皇帝!
他追求的,是万国来朝的赫赫国威!
“所以,对付朱棣,不能只谈吏治民生,那格局太小了。”
“必须把吏治腐败,和他最看重的国威和脸面,死死捆绑!”
“我要让他亲眼看到,他引以为傲的盛世伟业,正被他手下的蛀虫们,啃食成一个怎样烂到根的空壳子!”
“我要打他的脸,用尽全力,打得越响,我死得越忠烈!”
当然,做这一切之前,得先有启动资金。
他要去的地方,是整个南京城最繁华,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秦淮河。
他不是去风花雪月。
“秦淮河畔,销金窟,也是名利场。”
“要想在京察这潭浑水里摸到大鱼,就得先找个最会撒网,也最渴望上岸的渔夫。”
“而最好的渔夫,往往就藏在最深的淤泥里。”
秦淮河,自古金陵风流地。
画舫凌波,桨声灯影,两岸酒家商铺鳞次栉比,是南京城财富与信息的交汇之地。
顾远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走在熙攘河畔,与周围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正扫过两岸的店铺招牌。
“永乐十九年,郑和第六次下西洋的船队刚刚归来。”
“船队带回了海量的香料、药材、珍宝,其中大部分上缴国库,成了朱棣炫耀国威的资本。”
“但必然有一部分,会通过各种渠道流入民间,背后牵扯着巨大的利益链条和朝中大员。”
顾远的嘴角扯了一下。
“京察大计,查的是官吏的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
“贪,是重中之重。”
“这些靠下西洋物资中饱私囊的官员,就是我最好的突破口!”
“我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链条的末端,然后顺藤摸瓜,把这个惊天大案,亲手捅到朱棣的龙椅前!”
很快,顾远的脚步停在一家名为“四海珍宝阁”的店铺门前。
此店是整个秦淮河畔规模最大的商铺,门前车水马龙,进出者非富即贵。
门口的伙计见顾远一身寒酸,立刻皱眉伸手要拦。
“去去去,穷酸秀才,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顾远看都未看他,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伙计耳中。
“告诉你们掌柜,有人知道他那批苏木的来路,想跟他谈一笔能保命的大生意。”
伙计一愣。
苏木是名贵的南洋木材,也是郑和船队带回的重要物资。
这东西市面罕见,而他们四海珍宝阁前几日确实刚到了一批,乃是店中机密。
这穷秀才是怎么知道的?
伙计脸色一变,不敢怠慢,连忙跑进店里。
片刻,一个身材微胖,身穿绫罗绸缎的中年人快步走出。
他就是四海珍宝阁的掌柜,黄通。
黄通上下打量顾远,眼中疑虑。
“这位公子,是你,说知道我店里苏木的来路?”
顾远不答反问:“黄掌柜,生意做得不小,就是不知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的日子,好不好过?”
黄通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远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批苏木,是从户部右侍郎,周大人的府上拿的货吧?”
轰!
黄通感觉脑子里炸开一个响雷!
户部侍郎周显,正是他背后最大的靠山,也是这批苏木的真正货主!
此事,天知地知,他知周显知,以及几个心腹知,绝无外人可能知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黄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惧。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顾远依旧风轻云淡,“重要的是,我知道今年的京察,已经开始了。”
黄通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小人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此次京察,除了吏部和都察院,陛下还钦点了一个人,全程督办。”
顾远盯着黄通的眼睛,一字一顿。
“东厂提督,郑和。”
“什么!”
黄通失声惊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郑和!
那个三宝太监!皇帝最信任的家奴!
他下西洋带回来的东西,现在由他亲手来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要拿这些走私下西洋物资的人,开刀祭旗!
一旦被查出来……他黄通,死无全尸!周大人,满门抄斩!
黄通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先生……先生救我!先生一定要救我啊!”
他再无半分怀疑,对着顾远就要跪下。
顾远一把扶住他,心中冷笑。
“鱼儿,上钩了。”
“黄掌柜,想活命,不难。”
他将黄通拉进旁边的僻静巷道,声音冰冷。
“周侍郎这棵树,马上就要倒了。你想活,就不能跟他绑在一起死。”
“那……那该如何是好?”黄通六神无主。
“很简单,将功折罪。”
顾远凑到他耳边,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你,去都察院自首。”
“什么!”黄通吓得差点跳起来。
“听我说完!”
顾远按住他,“你去自首,就说你被户部侍郎周显胁迫,代为销赃。然后,你再献出所有账本,并主动将所有非法所得,上缴国库,以充军资!”
黄通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成了震惊。
这不就是卖了周大人,保自己?
“此计一出,在陛下和郑公公眼里,你就是揭发朝中巨贪的义商!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京察过后,风头过去,郑公公的船队再带回货物,这南京城里,谁还有资格比你更干净地做这笔生意?”
黄通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的惊恐,化为了极致的狂喜。
对啊!
舍一个周显,换自己平安,再换一个官家认可的未来!
这哪里是死路,这分明是通天大道!
“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激动地对着顾远深深一揖,“此计若成,先生便是我黄通的再生父母!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说。”
顾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要演好这出被胁迫的义商,还需要一些上下打点的本钱。我这个出谋划策的幕僚,也总不能饿着肚子办事。”
他坦然地伸出手。
黄通何等精明,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宝钞,看也不看,全部塞到顾远手中。
“先生放心!钱不是问题!只要能保住命!”
半个时辰后,顾远揣着宝钞,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那间破屋。
先丢给目瞪口呆的房东老王几张宝钞,付清了三年房租。
然后,他关上房门,铺开纸张,奋笔疾书。
“第一桶金到手,第一颗棋子也已布下。”
“接下来,就是我的主菜了。”
他要写的,是一封奏疏。
一封,足以让整个大明官场为之震动的奏疏。
奏疏的题目,他早已想好。
《论国威与民生之辩》。
他要在奏疏里,将朱棣最引以为傲的下西洋、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批得体无完肤!
他要告诉朱棣,你所谓的万国来朝,不过是金玉其外!你所谓的煌煌盛世,早已败絮其中!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吏治腐败,民生凋敝!
笔锋落下,一行杀气腾腾的字迹出现在纸上。
“臣闻,国之大患,非在外寇,而在内贼;非在民怨,而在君心!”
“朱棣,你准备好了吗?”
“我这个社畜的怨气,可是积攒了两辈子了。”
“你的京察大计,不过是小打小闹。”
“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这大明朝的脓疮,到底烂在了哪里!”
通政司的衙门外,寒风呼啸。
顾远拿着写好的奏疏,一步步走向那座决定无数官员命运的官署。
大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