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偌大的金銮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
像是在为这即将倾覆的大明王朝,奏响挽歌。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手持钢刀的身影上。
御前侍卫手中的刀鞘空空如也。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不是不想动。
而是被那股从顾远身上散发出来的、犹如实质的杀气,给冻住了!
疯子!
这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无法无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
在金銮殿上,在天子脚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公然夺刀,威胁当朝首辅!
这是何等的狂悖?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按照大明律,光是殿前失仪这一条,就足以廷杖八十。
若是定个意图弑君,或是威胁朝廷命官……
那便是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重罪!
可是,此时此刻,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呵斥。
哪怕是一声咳嗽,都没有。
就连刚刚还痛心疾首、仿佛要以死明志的倪元璐,此刻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他张着嘴,花白的胡须颤抖着,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看着那个自己亲手领进朝堂的年轻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恐惧。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毫不怀疑一件事——
如果他们现在再多说半个字的废话……
顾远手中那把雪亮的钢刀,会毫不犹豫地挥下,砍断他们的脖颈!
这个疯子,是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跪在最前方的周延儒,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变成了死灰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尖上散发出的冰冷寒意。
仿佛一条毒蛇,正对着他的咽喉吐着信子。
他甚至能闻到顾远身上那股常年处于饥饿边缘,带着淡淡血腥味的酸腐气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
周延儒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平日里的养气功夫、首辅威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想求饶,想后退,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
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流了下来……
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自己的命。
整个朝堂。
这群大明帝国最有权势、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
此刻,就这么被一个四品御史,用一把抢来的刀,给镇压得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何其荒诞。
又何其可悲。
龙椅之上,崇祯皇帝朱由检,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龙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便是嗡嗡的轰鸣声。
他想拍案而起,怒斥顾远无法无天。
他想下令锦衣卫,将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乱刀分尸。
可是……
当他的目光穿过大殿幽暗的光线,与顾远那双眸子对视时……
他所有的话,都被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疯狂,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平静到极点的冷酷。
就像一潭早已结冰的死水,倒映不出任何恐惧。
崇祯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含义。
顾远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演戏博取名声。
他是真的做好了今日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
而且,在他死之前,他绝对不介意拉上几个垫背的。
用这些高官显贵的血,来为这腐朽的王朝祭旗!
比如,尿了裤子的周延儒。
比如,那些刚刚还在哭天抢地、此刻却缩着脖子像鹌鹑一样的宗室王爷。
看着这一幕,崇祯突然有些想笑。
一种悲凉至极的笑意,从他的心底涌上来,冲得他鼻腔发酸。
朕的大明啊……
朕这十七年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换来的就是这么一群东西?
朕竟然需要依靠这样一个近乎疯狂的手段,依靠一把架在脖子上的钢刀,才能让自己的臣子闭嘴?
才能去推行一项明眼人都知道能救命的国策?
这,到底是朕的无能?
还是这整个大明朝气数已尽的悲哀?
崇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黑暗中,那棵煤山上的老歪脖子树,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根在风中飘荡的白绫,仿佛在向他招手。
“陛下,去吧,去了就解脱了……”
不!
朕不想死!
朕是大明的天子!
朕不甘心做那亡国之君,去见列祖列宗!
既然正道走不通,既然仁义救不了大明,既然这些满口圣贤书的文官都在逼朕去死……
那朕,为什么不能疯一次?
反正这江山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大不了就是提前几年上那煤山罢了!
赌一把吧。
就信这个疯子一次。
赢了,他朱由检,就是堪比汉武大帝,中兴大明的千古一帝,是力挽狂澜的圣君。
输了……
输了,也不过是一死而已!
想到这里,崇祯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充满了犹豫、挣扎、软弱的眸子里,此刻,那些情绪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决绝,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是赌徒梭哈一切时的眼神。
“准!”
一个字,从他的口中清晰地吐了出来。
声音不大,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却像是一道惊雷,重重地砸在了金銮殿的每一块地砖上,砸进了每个人的心头。
什么?
准了?
皇帝……竟然真的准了?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猛地抬起头,顾不得礼仪,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周延儒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张大了嘴巴,连下身的湿冷都忘记了。
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皇帝被吓傻了。
然而,崇祯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将他们推入了冰窟。
“王承恩!”
崇祯猛地站起身,龙袍一甩,厉声喝道。
“奴婢在!”
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跪倒在丹陛之下,头磕得砰砰作响。
“传朕旨意!”
“着,司礼监秉笔,内阁大学士,即刻拟旨!”
崇祯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意,回荡在大殿之上。
“诏告天下!”
“自今日起,凡我大明宗室藩王,愿献名下田产七成,归于朝廷,用以赈灾、练兵者,其爵位、俸禄,世袭罔替,永不追究过往之罪!”
“若有不从者,削爵!圈禁!抄没家产!”
“凡天下士绅,于三月之内,主动补缴历年所欠赋税者,免其罪责,只缴本金,不计罚息!”
“若有隐匿不报、抗税不缴者,以谋逆论处!”
“凡边关、腹地,各路将领,能斩杀流寇、建奴,立有大功者,不论出身,不论品级,皆可封妻荫子,裂土封侯!”
“朕,绝不吝惜赏赐!”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腥味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这腐朽的制度里。
崇祯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那是极度亢奋的表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道旨意下去后,大明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救大明,哪怕洪水滔天又如何?
“此诏!”
“即刻,八百里加急,传谕各省!不得有误!”
说到这里,崇祯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森冷无比,如同两把利剑,刺向了殿下群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手握钢刀、孑然而立的身影上。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着,提督厂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顾远!”
“赐尚方宝剑,代天巡狩!”
“凡,抗旨不遵者!”
“凡,阻挠新政者!”
“凡,贪赃枉法者!”
崇祯咬着牙,一字一顿,杀气腾腾地吼出了最后八个字:
“一律,先斩后奏!”
“皇权特许!绝不姑息!”
轰!
这番话说完,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周延儒更是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
这一次,他是真的绝望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天,变了。
大明的天,要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圣旨,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而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男人,那个名叫顾远的疯子,在听到崇祯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刀收了回来。
动作不急不缓,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双手托着那把钢刀,平举过头顶,恭敬地递还给那个已经吓傻的御前侍卫。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绯色官袍,对着龙椅上那个状若疯狂的皇帝,深深地拜了下去。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臣,顾远。”
“领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波澜,仿佛刚刚那个拔刀杀人的疯子不是他一般。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眸子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知道。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用无数人头滚滚落地来铺就的血腥救国路,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