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那歇斯底里的咆哮,终于消散。
大殿重归死寂。
余音虽歇,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仿佛渗入了每一块金砖的缝隙里,令人窒息。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周延儒就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不仅仅是他,还有他身后那庞大的文官集团,那些盘根错节的宗室勋贵。
在今天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中,全都被那个叫顾远的疯子,单枪匹马,彻底击溃。
周延儒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
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眼神呆滞,望着前方虚空,脑海中一片混沌。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他明明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手握祖宗之法这把尚方宝剑,身后站着满朝文武,脚下踩着天下士绅。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必胜之局。
可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会输给一个无根无萍、毫无背景的落魄举人?
周延儒钻营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却在今天这个死局面前,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或许,他不是输给了顾远。
而是输给了这个已经烂到骨子里、无药可救的时代。
又或许,他是输给了龙椅上那个同样被逼疯了的皇帝。
当一个平日里最讲规矩的人,突然掀桌子不讲规矩的时候。
那才是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龙椅之上。
崇祯宣泄完那道足以颠覆江山的旨意后,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
他瘫软在御座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原本潮红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如丧考妣的臣子们。
心中没有胜利的狂喜。
只有无边的茫然和空虚。
这道旨意是对是错?
等待大明的,是中兴的曙光,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回不了头了。
他亲手点燃了一把燎原大火。
这把火,要么烧尽一切魑魅魍魉。
要么,就连同他自己和这万里江山,一起烧成灰烬。
累了。
真的太累了。
“退……退朝……”
崇祯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他现在不想再看这些让他恶心的面孔,只想躲进深宫,求得片刻安宁。
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
“陛下,且慢!”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中响起。
瞬间打破了刚刚才有些松动的气氛。
顾远。
又是顾远。
崇祯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疑惑。
这疯子,事已至此,他还想干什么?
只见顾远整理衣冠,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
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陛下,旨意虽已口述,然大明律例森严。”
“若无内阁票拟,无司礼监批红,此诏便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一纸中旨。”
说到这里,顾远缓缓直起身。
目光越过群臣,精准地落在了瘫软在地的周延儒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若只凭中旨,恐传至地方,无人会真心遵从,甚至会被斥为乱命。”
“届时政令不通,陛下的一片苦心,岂不付诸东流?”
“故,臣顾远,恳请陛下!”
顾远的声音陡然提高。
在大殿内炸响,如同惊雷。
“命内阁首辅周延儒,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即刻于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完成所有票拟、批红之程序!”
“白纸黑字,盖棺定论!”
“而后,再昭告天下!”
轰!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官员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远。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走程序?
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要把人往死里逼!
大明制度,圣旨生成流程严苛。
只有内阁墨笔和司礼监朱笔同时落下,诏书才具备法律效力。
而现在,顾远要做什么?
他要逼着身为文官领袖的周延儒,逼着这个代表旧势力利益的内阁首辅。
亲手在那份足以要了他们整个阶级老命的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在逼周延儒自掘坟墓!
这是在逼周延儒亲手为那个旧时代,写下墓志铭!
若是签了。
周延儒就是士绅阶级的罪人,是出卖同僚的叛徒。
从此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
这是诛心!
彻彻底底的诛心!
顾远要让天下官员都看到:连你们的领袖都已经签字画押、低头认输了。
你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有什么理由反抗?
这一招绝户计,毒辣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延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远。
看着那张年轻、英俊,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脸。
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在这个比魔鬼还要可怕的年轻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权谋手段,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
被顾远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连骨髓里的那点怯懦都被捏在了手里。
“周爱卿。”
龙椅上,传来崇祯的声音。
不带一丝感情,甚至带着几分快意。
皇帝显然也听懂了顾远的用意。
原本灰败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抹残酷的光亮。
“顾远的话,你听到了吗?”
“朕,在等着你的票拟。”
周延儒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良久。
他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原本挺拔的腰背,此刻佝偻得厉害。
仿佛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老了整整二十岁。
他没有看皇帝。
也没有看顾远。
更不敢看周围那些同僚投来的目光。
他只是迈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步子。
一步。
一步。
挪到了大殿中央那张书案前。
研墨。
铺纸。
提笔。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墨锭在砚台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刺耳得令人心慌。
周延儒的手在剧烈颤抖。
笔尖悬在黄绫之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在滴血。
心在滴血。
他知道,自己即将写下的,不仅仅是一道圣旨。
而是他自己,以及他身后那个庞大集团的催命符。
他亲手将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再亲手将绳子的另一端,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顾远手里。
但他能不写吗?
看着顾远按在刀柄上的手。
看着崇祯那双赤红的眼睛。
周延儒知道,他不写,今日便是血溅金銮殿。
终于。
一滴墨汁不堪重负,滴落在黄绫上,晕开一团漆黑。
周延儒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他咬着牙,笔走龙蛇。
整个金銮殿的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是用何等屈辱、何等卑微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啪嗒。”
毛笔从指间滑落,摔在案上,墨汁飞溅。
周延儒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向皇帝行礼告退。
他只是拖着那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行尸走肉般转过身。
一步,一步。
走出了这座让他荣耀了一辈子,也让他屈辱了一辈子的金銮殿。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照不透那浓重的暮气。
此刻的他,萧瑟,落寞。
不像一位首辅。
倒像是一条被主人无情赶出家门的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