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味道将顾远拉回现实。
既不是尸体腐烂发酵的甜腥,也不是硝烟混杂着焦肉的恶臭。
而是一种近乎刻薄的、冰冷的洁净感。
顾远猛地睁开眼,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
他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腰间。
那是他在大明无数次拔剑斩杀贪官、逼退乱兵练就的肌肉记忆。
空了。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太祖天子剑柄。
而是丝滑得有些虚假的埃及长绒棉被单。
“……呵。”
顾远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怪音,像是困兽在磨牙。
他缓缓坐起,脊背紧绷如弓。
目光如同两把刚出鞘的利刃,瞬间扫过四周。
头顶没有摇摇欲坠的房梁,没有德胜门漏风的城墙。
只有纯白的隔音吊顶和正无声运作的中央空调。
26度恒温。
不冷不热,舒服得让他想吐。
视网膜角落,几个金色的系统奖励图标正在缓缓隐去。
那行“任务结束,回归现实”的字样,宣告着那场长达数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大明亡了。
而他还活着。
这种活着的感觉如此不真实。
以至于顾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没有冻疮和老茧的手时。
竟然生出一股想要用刀划开看看里面流的是不是黑血的冲动。
“顾董?您终于醒了!”
病房门被推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刺耳。
进来的是行政秘书陈若澜。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手里紧紧攥着平板电脑。
脸上的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焦虑与算计。
“医生说您只是劳累过度导致的晕厥,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是……”
陈若澜语速飞快,像是连珠炮。
“公司出大事了!二叔公联合了三位独立董事,正在会议室发难!”
“他们拿早上的收购案做文章,说您决策失误导致股价波动,现在要求启动弹劾程序……”
喋喋不休。
像极了崇祯朝廷上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一旦出事就推卸责任的文官。
顾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被动技能:帝王心术(宗师级)已触发】**
那一瞬间,陈若澜在顾远眼中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团被拆解的数据。
她的恐惧、她的贪婪、她准备好的三套说辞。
以及她早已暗中联系好下家的背叛之心。
在顾远眼中清晰得如同掌纹。
“顾……顾董?”
陈若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发现顾远的眼神变了。
以前的顾远虽然冷漠,但这还是个人。
此刻盯着她的这双眼睛,深邃、死寂。
带着一种视苍生如草芥的漠然。
就像她在动物园里隔着玻璃看到的,刚吃完人的老虎。
陈若澜莫名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腿软得差点跪下。
顾远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
动作粗暴直接。
针头带出一串鲜红的血珠,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饶有兴致地把那一滴血抹在指尖,放在鼻端嗅了嗅。
腥甜的。
热的。
活人的血。
“备车。”
顾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啊?去、去哪?回公司吗?”
陈若澜下意识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董事会那边已经吵翻天了,二叔公说如果您半小时不到……”
“去吃饭。”
顾远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瓷砖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钻入脊髓。
让他终于有了一丝踩在大地上的实感。
他随手抓起挂在衣架上的昂贵西装,像披甲胄一样披在身上。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吃饭?”
陈若澜彻底懵了。
顾远停下脚步,侧过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充满讥讽的笑容。
“把那帮老东西晾着。”
“想等就等,不想等就滚。”
“还有,”顾远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通知财务部,我刚往集团私人账户注资了一百亿现金。”
“告诉那个老不死的二叔,再敢废话一句,我就收购他手里所有的股份,让他滚回家带孙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其中的森寒杀意,却让陈若澜感觉窒息。
这哪里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亿万富翁?
这分明是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君!
……
四十分钟后。
本市最顶级的私房菜馆听雨轩。
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预约制。
平日里那些身价过亿的老板也得排队半个月。
但当顾远把那张代表着本市顶级权势的黑金卡拍在桌上。
并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扫过经理时。
整个大堂最好的位置在一分钟内被清空了。
顾远坐在柔软的红木椅上。
面前是一本厚重的烫金菜单。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修长的手指在菜单上随意点了几个素菜。
经理刚松了口气,拿起笔准备记。
就听顾远合上菜单,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除了这几个,剩下的,全上一遍。”
“什……什么?”
经理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顾先生,这菜单上一共有八十六道菜,您……您只有一位?”
顾远缓缓抬起眼皮。
那一瞬间,经理仿佛感觉到一股实质般的压力泰山压顶般袭来。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是杀过人、见过血、甚至毁灭过一个王朝的人才有的气场。
“我给钱,你上菜。”
顾远的声音不轻不重。
“做生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还是说,听雨轩怕我付不起账?”
“不不不!不敢!马上安排!马上!”
经理擦着额头的冷汗,逃命似的冲向后厨。
菜上得飞快。
第一道是极品佛跳墙。
金汤浓郁,海参鲍鱼在汤汁中沉浮。
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
顾远拿起勺子,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那是身体深处对于饥饿的恐惧记忆。
在大明,为了给太子省下一口干粮。
他嚼过草根,咽过观音土。
甚至在德胜门死战时,喝过混着马尿和血水的泥汤。
第一口汤入喉。
鲜美,滚烫,顺滑。
没有沙砾硌牙,没有腐肉的酸臭。
顾远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滴进碗里。
这就是人间啊。
这就是他顾远拼了命、把灵魂卖给系统也要回来的世界。
接着是红烧肉、清蒸石斑、龙井虾仁、雪花牛排……
盘子很快堆满了整张桌子。
周围的食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的惊讶,有的鄙夷。
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哪个精神不正常的暴发户。
顾远毫不在意。
他吃得极快,极狠。
不像是在品尝美食,倒像是一头饿了一个冬天的狼在撕咬猎物。
每一块肉都要在嘴里咀嚼三十次以上。
感受油脂在舌尖炸开的快乐。
感受碳水化合物带来的那种踏实的安全感。
胃部因为突然摄入大量食物而开始痉挛般的剧痛。
但他享受这种疼痛。
痛,代表活着。
“服务员。”
顾远突然招手,声音沙哑。
“先生?”
“有糖吗?”
顾远指了指桌上那盘顶级的A5雪花牛肉。
“白砂糖,拿一罐来。”
服务员目瞪口呆,但还是端来了一罐糖。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
顾远抓起勺子,将洁白的砂糖像不要钱的沙子一样。
厚厚地盖在了那块价值几千块的牛肉上。
然后,他夹起那块裹满糖粒、甚至有些因为过甜而发腻的牛肉。
狠狠塞进嘴里。
甜。
齁甜。
甜得嗓子眼发紧,甜得让人想吐。
但顾远的嘴角却不可抑制地疯狂上扬。
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大明那种苦得连胆汁都要吐出来的绝望里。
糖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奢侈品。
他想起了煤山上崇祯分给他的那个干瘪橘子。
想起了小安子死前抓着他的手说想吃一口桂花糕。
“真甜啊……”
顾远轻声呢喃,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小安子,你看,这后世……真的有很多很多的糖。”
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
那是公司高管群里的消息轰炸。
一百亿的注资让整个集团高层都炸了锅,所有人都疯了。
顾远看都没看一眼。
直接把那部定制款手机扔进了旁边的冰桶里。
滋啦一声,冰水没过屏幕。
世界清静了。
吃完最后一口红烧肉,顾远把筷子一扔。
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那种一直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关于整个民族存亡的千钧重担。
似乎随着这顿暴饮暴食消散了一些。
不用再算计明天的粮草。
不用再担心谁会在背后捅刀子。
不用再听那些绝望的哭嚎。
他现在只是一个吃撑了的、有点钱的普通人。
这感觉,真他妈的爽。
“结账。”
顾远随手把黑卡扔给经理,起身就走。
走出餐厅的时候,华灯初上。
城市的霓虹灯如流动的河。
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某流量明星的广告。
路边的情侣手牵手讨论着哪部电影好看。
外卖小哥骑着车在车流中穿梭。
吵闹,拥挤,甚至有些庸俗。
但顾远站在街头,深吸一口气。
只觉得这汽车尾气的味道都比大明的空气香甜。
有人在抱怨加班,有人在抱怨堵车。
有人在抱怨作业太难。
顾远站在阴影里,贪婪地听着这些抱怨。
能抱怨,是因为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清军破城屠杀。
能觉得生活累,是因为还活着。
“先生,买束花吗?”
一个小女孩挎着篮子走到他面前,怯生生地问。
顾远低头。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羊角辫。
让他想起了逃亡路上看到的那些倒在路边的孩童尸体。
他蹲下身,视线与女孩平齐。
那种足以震慑帝王的恐怖压迫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他,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多少钱?”
“五块钱一朵。”
顾远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才想起来手机也扔了。
他随手摘下腕上那块价值三百万的百达翡丽。
表盘在路灯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那是时间的奢侈品。
但在经历过大明末世的顾远眼里,这玩意连半个馒头都不如。
“我没带钱。”
顾远把表轻轻放进小女孩的花篮里。
在小女孩惊恐瞪大的目光中,温和地笑了笑。
“这个给你,换你所有的花。”
“这、这个不行……太贵了……”
小女孩虽然不识货,但也本能地觉得那东西很贵重。
“拿着吧。”
顾远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掌温热有力。
“早点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这世道……挺好的,要好好活着。”
说完,他抱起那篮并不名贵的红玫瑰。
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不需要表来确认时间了。
从地狱爬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赚的。
顾远抱着花,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脚步越来越轻快。
背影却透着一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与狂放。
接下来去哪呢?
去洗个澡吧。
洗个最贵的桑拿,把这身皮囊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睡上一觉,睡到自然醒。
至于大明,至于那些血与火的记忆……
就让它们烂在肚子里,变成下酒的故事吧。
反正,老子现在,只想好好活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