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顾远活成了一个标准的废人。
一个有钱到了极点,也空虚到了极点的废人。
他没有回公司。
那栋冰冷的钢铁丛林,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关于公司的一切,都通过秘书陈若澜每日一次的全息投影汇报来处理。
他只下达命令。
从不解释,也从不容置疑。
“顾董,天鸿集团联合了三家资本,正在二级市场对我们进行恶意收购,股价已经连续两天异常波动,董事会那几位老先生都快急疯了!”
陈若澜的身影在客厅中央焦急地踱步,数据流在她身边环绕。
顾远正穿着一身丝绸睡袍,赤着脚,站在三百六十度落地窗前。
他专注地看着楼下一个小贩,在给烤红薯翻面。
“哦。”
他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通知法务部,起诉天鸿集团CEO婚内出轨、侵占夫妻共同财产。”
“另外,让操盘手在下午两点十五分,把他藏在海外的那个私生子账户给扬了。”
陈若澜的投影呆滞了。
“顾……顾董……我们没有证据……”
“我就是证据。”
顾远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得陈若澜灵魂都在发颤。
“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在他情妇最喜欢的那款爱马仕包的夹层里。”
“至于那个账户,密码是他初恋的生日加上‘爱你’的拼音。”
“去做。”
“一小时后,我要看到天鸿集团的股价跌停。”
一小时后,天鸿集团CEO焦头烂额地出现在财经新闻头条。
陈若澜看着手中那份凭空出现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证据链,彻底陷入了对自家老板的无限敬畏与恐惧之中。
她终于明白。
顾远不是在预测。
他是在宣判。
在他的末世洞察之眼下,任何组织和个人的弱点、裂痕,都如同黑夜里的火炬般清晰。
“开除市场部总监。”
这是第二天的命令。
“理由?”陈若澜已经不敢多问了。
“我看他不顺眼。”
“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目标,改成新能源和生物医疗。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聊聊人生。”
顾氏集团这台庞大的资本机器,非但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混乱,反而像一头被解开了枷锁的史前巨兽。
在他的遥控指挥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蛮横霸道的姿态,开始了新一轮的血腥扩张。
而顾远本人,则彻底沉溺在了他用命换回来的人间烟火里。
他买下市中心最顶层的一套大平层,但最常待的地方,是厨房。
他请了全国最好的厨师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
每天的工作就是吃。
从淮扬菜的精细,到川菜的火爆,他要用这些美好的味道,去覆盖掉记忆里草根的苦涩和观音土的腥气。
吃饱了,就去睡觉。
没有噩梦,没有金戈铁马,一觉可以睡上十几个小时。
他也会出门,专挑人多的地方去。
比如菜市场。
他穿着上百万的手工定制西装,却和一群大爷大妈一起,为了一根葱能不能白送,跟菜贩子吵得面红耳赤。
他享受那种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斤斤计较。
一个卖鱼的大婶多找了他五毛钱,他能乐呵半天,比签下五十亿的合同还开心。
比如地铁。
他会挤在早高峰的罐头车厢里,被人流推着走。
他能闻到别人身上汗水的味道,早餐包子的味道,廉价香水的味道。
这些混杂的气味,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而不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冰冷的活体历史碑。
他甚至去大学里旁听过一节历史课,讲的正好是宋史。
年轻的教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痛心疾首。
“……靖康之耻,偏安一隅!南宋若能少一些党同伐异,多一些血性,历史或许会是另一个结局!”
。
顾远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比谁都认真。
听到“血性”二字时,他笑了,笑得有些凉。
血性?
不,那个时代从不缺血性。
岳武穆的血性,够不够?
韩世忠的血性,够不够?
缺的,是一个能把所有人的血性拧成一股绳的绝对强权。
缺的,是一个敢掀桌子,敢把那些脑满肠肥、只知内斗的文官集团全部杀干净的疯子。
他已经做过一次那样的疯子了,在大明。
结果呢?
他自己尸沉长江,大明依旧亡了国。
这条路,靠他一个人,走不通。
顾远站起身,在那个玩手机的男生惊愕的目光中,将对方桌上的空矿泉水瓶顺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提前离开了教室。
这二十多天的平静,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就此退休。
灵魂深处那股杀伐之气,似乎被这庸俗而温暖的烟火气渐渐磨平。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偶尔也会泛起一丝活人的波澜。
直到第二十七天的夜里。
他刚吃完一顿丰盛的宵夜,躺在价值百万的智能床垫上,准备享受又一个无梦的睡眠。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沦的那一刻。
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脑海。
【叮。】
【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已恢复至安全阈值。当前稳定度:82%。】
【创后应激修复期结束。】
顾远躺在床上的身体,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来了。
他就知道,这该死的系统,不会让他这么安逸地过一辈子。
他就是它手里的一把刀。
用钝了,就放回鞘里养一养。
养好了,就该拔出来,去捅下一个腐朽的世界了。
【新任务世界正在生成……】
【世界类型:历史副本(地狱级)】
【任务背景:南宋,淳祐四年。权臣当道,北虏在侧,理宗耽于享乐,朝政日非。】
【警告:本次任务世界,宿主过往所有武力、兵法技能将被压制至凡人水准。宿主需完全依靠“帝王心术(宗师级)”与“末世洞察之眼”完成任务。】
【身份信息正在植入……】
【植入身份:临安府落魄书生,顾远。家徒四壁,身无分文,唯一的财产是一纸即将到期的房契。】
【任务目标:???(待解锁)】
【传送倒计时:10,9,8……】
顾远缓缓闭上眼睛。
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丝浓浓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嘲弄。
南宋……
比大明末年更绝望的文官天堂,武将地狱。
而且,连他最熟悉的厮杀都被禁了。
只能用一张嘴,一颗心,去跟满朝的奸佞鬼蜮博弈。
系统这是铁了心要让他把殉道者这条路走到黑,死得一次比一次憋屈。
“呵……”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也罢。
反正这条命也是系统给的,再死一次,又何妨?
只是可惜了……
这柔软的大床,这恒温的空调,还有楼下那家新开的生煎包。
皮薄馅大,汤汁鲜美,他才吃了两次。
下一次回来,不知道又是几百年后了。
【3……2……1……】
【传送开始。】
眼前一黑,意识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剥离。
那口刚刚咽下的、带着肉香和葱香的温暖感觉,是他坠入下一个地狱前,对这个人间最后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