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最近有些心烦意乱。
作为后周军方的第一人,殿前都点检,他本该是意气风发,睥睨天下。
朝堂之上,范质、王溥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军队之中,他更是说一不二。
麾下义社十兄弟猛将如云,死士无数。
可以说,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对他而言,已经是探囊取物。
他唯一需要等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让他黄袍加身,得国最正的时机。
但,最近从宫里传出来的一些风声,却让他那颗被权欲烧得滚烫的心,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凉意。
他听说,那个年仅七岁的小皇帝,变了。
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麻木符号。
他开始读兵法,观舆图,习权谋。
甚至,效仿太祖,在自己的寝宫里,用黄沙堆起天下舆图,日夜推演金戈铁马。
他还听说,小皇帝的身边,多了一个极其厉害的小黄门。
正是这个小黄门,用堪比屠夫的血腥手段,肃清了福宁殿。
然后,成了小皇帝唯一的,心腹与帝师。
这一切,都让久经沙场的赵匡胤,嗅到了一丝名为失控的危险气息。
一个七岁的孩子,当然不足为惧。
但,一个懂得帝王心术,并且正在以恐怖速度成长的少年天子,就不得不让他提前警惕了。
尤其是,那个躲在幕后,如提线木偶般操控着这一切的小黄门。
顾远。
赵匡胤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能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有一种猛兽般的强烈直觉。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未来,很可能会成为他通往九五至尊的道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看一看,这个能让小皇帝脱胎换骨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看一看,那条传说中正在苏醒的小龙,到底,长出了几分像样的爪牙!
……
这一天,赵匡胤借着探视君上的名义,走进了福宁殿。
他穿着一身便服,却未曾收敛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
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一头猛虎闯入羊圈,所过之处,整个福宁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宫殿内的内侍们,一见到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
一个个脸色煞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当他龙行虎步地走进内殿时,看到的一幕,让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只见,内殿中央,巨大的沙盘之上,代表着后周与契丹的两种颜色的小木块,正犬牙交错,厮杀正酣。
年仅七岁的柴宗训,正跪坐在沙盘的一侧,眉头紧锁,手持着一根小木杆,指挥着千军万马。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专注与凝重。
而在他的对面,那个穿着卑微灰色布衣的清秀少年,正负手而立,神情淡然,渊渟岳峙。
正是,顾远。
“臣,赵匡胤,参见陛下。”
赵匡胤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震得殿内空气嗡嗡作响。
柴宗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小木杆都差点掉落。
当他看清来人是赵匡胤时,小脸上闪过一丝本能的紧张。
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父皇手下最勇猛的大将军,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即便是成年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一个孩子。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远。
顾远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如同最坚固的屏障,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柴宗训的半个身位前,将那股侵略性十足的煞气,尽数隔绝。
“奴婢顾远,见过赵点检。”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赵匡胤的目光,终于,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这个传说中的小黄门。
很年轻。
很清秀。
甚至,有些单薄得过分。
但,当他对上顾远那双眼睛时,心中却猛地,警钟大作!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仿佛不是血肉之躯的眼眸,而是两口吞噬了无数王朝兴衰、尸山血海的万年古井!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赵匡胤竟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自己仿佛被彻底剥光,从勃勃的野心到最深处的算计,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有趣。
赵匡胤在心中,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但后背的肌肉,却在不自觉间悄然绷紧。
他脸上那股刚硬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陛下这是,在玩军争游戏吗?”
他笑着问道,语气像一个关心子侄的亲切长辈。
柴宗训在顾远的鼓励下,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他学着父皇的样子,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腰板,点了点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眼前的权臣。
“赵卿家,免礼平身。”
他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是在和行之先生,推演,北伐之策。”
行之先生?
北伐之策?
赵匡胤的眉毛,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
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懂得什么叫北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顾远。
这一切,果然,都是这个小黄门教的。
“哦?不知陛下,有何高见?”
赵匡胤顺着他的话,饶有兴致地问道,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与轻蔑。
他倒要看看,这个故弄玄虚的小太监,到底给小皇帝灌输了些什么痴人说梦的东西。
柴宗训看了一眼沙盘,将顾远前几天教给他的话,用自己的语言,有模有样地组织了起来。
“朕与行之先生推演数日,得一策。契丹,乃我朝心腹大患,其骑兵来去如风,野战无敌。若想胜之,当避其锋芒,攻其必救。”
他顿了顿,小手指向了沙盘上代表渤海的蓝色区域。
“故,当以水师,出渤海,绕其后方,直捣黄龙,断其粮道,方为上策。”
水师?断粮道?
赵匡胤听完,先是一愣。
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其轻微的,充满了成年人对孩童天真言论的玩味笑容。
这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异想天开。
契丹铁骑称雄漠北,靠的是无与伦比的机动力。
你派水师去绕后?
等你那慢吞吞的船晃到渤海,人家的铁蹄早就把开封城踏平了。
更何况,后周水师早已形同虚设。
这番言论,若是出自一个不通兵事的文臣之口,赵匡胤都会嗤之以鼻,更何况是出自一个七岁孩童。
他心中的那丝警惕,瞬间,放松了大半。
原来,只是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教出了一个鹦鹉学舌的小皇帝。
故弄玄虚罢了。
“陛下圣明,有此雄心,乃社稷之福。”
赵匡胤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敷衍地拱了拱手。
“不过,兵者,诡道也,瞬息万变。这水师绕后之策,终究是庙堂之言,非百战之策,还需从长计议。”
他不想再和两个小孩子,讨论这些可笑的国之大事了。
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个小黄门,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弄臣。
而小皇帝,也只是个被他蛊惑的无知孩童。
根本,不足为惧。
然而,就在他准备找个借口,告辞离开的时候。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化为影子的顾远,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赵匡胤伪装出的和煦。
“赵点检,似乎,对这水师之策,很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