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大殿中央。
柴宗训手握着那枚金色的帅字木块,死死地盯着沙盘。
他的对面,顾远神情淡漠。
他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棋手,等待着对手的下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柴宗训的额头上,汗珠不断滚落。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盘沙子和一堆木块。
而是一个真实、残酷、血淋淋的战场。
那些红色的木块,仿佛是无数张牙舞爪的契丹骑兵,正发出震天的咆哮。
随时准备南下,将他那可怜的金色木块,碾得粉碎。
怎么办?
怎么办?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出击?
不行。
对方兵力数倍于我,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防守?
开封城高墙厚,或许能守住。
但契丹骑兵来去如风,他们可以绕过开封,劫掠四周的州县。
到时候,开封就是一座孤城。
粮草断绝,人心惶惶,不战自溃。
柴宗训的小脸,越来越白。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
那种眼睁睁看着敌人强大,自己却无计可施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行之……”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向顾远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臣,不能告诉您。”
顾远的声音,依旧冰冷。
“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告诉您该怎么办。”
“您是主帅,您必须自己做出决断。”
“哪怕是错的决断。”
柴宗训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他知道,顾远是在逼他。
逼他去思考,逼他去成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疯狂回忆着顾远之前教给他的那些兵法知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一个个零散的片段在他脑中闪现,却始终无法串联成一个完整的计策。
“时间不多了,陛下。”
顾远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钟声。
“在您犹豫的每一息,前线的将士,都在流血牺牲。”
“您的子民,都在敌人的铁蹄下,哀嚎哭泣。”
柴宗训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再等了!
哪怕是错的,也必须做出选择!
他伸出颤抖的小手,将代表着开封禁军的金色木块,全部拿起!
然后,重重地拍在了沙盘中央,正对着幽州的方向!
“全军出击!与契丹决一死战!”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既然守不住,那就用最惨烈的方式,去拼一个未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顾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无悲无喜,像在看一个死人。
柴宗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我……我说错了吗?”
“陛下,您知道,您刚才的选择,在兵法上,叫什么吗?”
顾远缓缓开口。
“叫什么?”
“取死之道。”
三个字,如同三座大山,重重压在了柴宗训的心头。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委屈。
“难道,身为天子,面对强敌,不应该奋勇一战吗?”
“奋勇一战,和送死,是两回事。”
顾远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指向沙盘。
“陛下,您看。”
“契丹兵力,三倍于我。且以骑兵为主,机动力远胜我军。”
“您将全部兵力集中于中路,意图决战。这在兵法上,叫分兵大忌,合兵找死。”
“一旦开战,契丹可轻易分出两翼骑兵,包抄我军后路,断我粮道。”
“届时,我军前有强敌,后无援军,陷入重围,军心大乱,不出三日,必将全军覆没。”
“而开封城,将再无一兵一卒可以防守。”
“契丹铁骑,可长驱直入,兵不血刃,拿下都城。”
顾远每说一句,柴宗训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顾远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
看到了自己被契丹人从龙椅上拖下来,身死国灭的下场。
“不……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推演结果。
“这只是沙盘,只是推演……真正的战场,不会是这样的……”
“陛下,您在自欺欺人吗?”
顾远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沙盘推演,远比真实的战场,要简单得多!”
“在沙盘上,您都看不到的生机,在真实的战场上,就更不可能出现!”
“兵法,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兵法,是计算!”
“是用最冰冷的理智,去计算双方的兵力、士气、地形、后勤、天时……然后,从中找出那唯一的一丝胜机!”
“而不是像您这样,凭着一腔血勇,就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和整个国家的命运,当成赌注,押在一场毫无胜算的决战上!”
顾远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柴宗训的心上。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中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哭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承受了远超他年龄的压力之后,终于崩溃了。
他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助,而又彷徨。
顾远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的。
玉不琢,不成器。
帝王的心性,必须用最残酷的现实,去打磨,去淬炼。
他等到柴宗训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才缓缓蹲下身,将那枚掉落在地上的金色帅字木块,捡了起来,重新放回他的手中。
“陛下,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们,再来一次。”
柴宗训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顾远。
“再来一次……还有用吗?”
“有用。”
顾远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失败,是最好的老师。”
“这一次,您要学会的,不是如何去赢。”
“而是,如何去思考。”
“忘掉您是皇帝,忘掉您身后是数十万大军。”
“您现在,就是一个棋手。”
“您要做的,就是冷静地分析棋盘上的每一个子,然后,找到对我方最有利,对敌方最不利的下法。”
柴宗训看着手中的帅字木块,又看了看沙盘。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眼神中,虽然依旧带着恐惧,但却多了一丝,名为坚韧的东西。
“好。”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们,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再冲动。
他学着顾远的样子,拿着一根小竹竿,在沙盘上不停地比划,推演。
时间,再次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福宁殿外,天色已经从黄昏,变成了深夜。
殿内的烛火,被添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柴宗训放下了手中的竹竿。
“行之。”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我想到了。”
“说来听听。”顾远淡淡地说道。
“正面决战,是取死之道。”
柴宗训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变得沉稳了许多。
“所以,我们不能打。”
“我们要……拖。”
“拖?”
顾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没错,就是拖。”
柴宗训指着沙盘上的黄河。
“契丹骑兵虽然厉害,但他们不善水战,也不习水土。黄河,就是我们天然的屏障。”
“我们可以沿黄河南岸,构筑防线,深沟高垒,坚壁清野。”
“任他契丹如何叫骂,我们就是不出战。”
“契丹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必然困难。”
“拖得越久,他们军心越乱,士气越低。”
“等到他们人困马乏,粮草不济,想要撤退的时候……”
柴宗训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厉。
“我们再集结精锐,渡河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顾远,等待着他的评判。
大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顾远缓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还有很多疏漏之处。”
“比如,如何保证黄河防线不被突破?如何袭扰敌军粮道,加速其崩溃?如何应对契丹分兵劫掠的策略?”
“但,恭喜您,陛下。”
顾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您,已经找到了,真正的为将之道。”
“您,已经学会了,如何从必死的棋局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柴宗训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但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走出了那取死之道的第一步。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福宁殿,彻底变成了后周王朝最核心的军事参谋部。
顾远将自己两世轮回的战争记忆,那些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兵法韬略,权谋之术,毫无保留地,一点一点地,灌输给这个七岁的孩子。
从如何安营扎寨,到如何排兵布阵。
从如何鼓舞士气,到如何利用地形。
从正面对决的阳谋,到诡计百出的阴谋。
柴宗训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足以让任何将军都为之疯狂的知识。
他的思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成长。
他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变得深沉,锐利。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在福宁殿里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落在了一双阴冷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