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福宁殿,依旧灯火通明。
沙盘之上,代表后周的金色木块和代表契丹的红色木块,犬牙交错,厮杀正酣。
与最初的全面劣势不同,如今的局势,金色木块虽然依旧处于守势,却已经构建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甚至在局部,形成了几次漂亮的反击。
柴宗训手持竹竿,神情专注,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的动作,已经从最初的生涩,变得越来越熟练。
每一次落子,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行之,你看。”
他指着沙盘的一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在这里,设下一个口袋阵。”
“先以小股部队佯败,诱敌深入,然后,主力从两翼合围,聚而歼之!”
顾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
“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柴宗训一愣。
“执行。”
顾远的声音很平淡。
“你的计策,需要将领们,精准地执行你的每一步命令。”
“佯败的部队,要败得恰到好处,既能引诱敌人,又不能真的溃散。”
“埋伏的主力,要能忍耐,在最佳时机发动攻击。”
“早一分,晚一分,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你如何保证,你的将领们,能够百分之百地,理解并执行你的意图?”
柴宗训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是啊。
沙盘上,这些木块,会完全按照他的想法去移动。
但真实的战场上,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们,会吗?
他们会有自己的想法。
会有自己的私心。
甚至,会有人为了保存实力,阳奉阴违。
“那……那该怎么办?”
柴宗训再次感到了那种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学得越多,不懂的东西,反而越多。
战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就是,臣今天要教给您的,第二堂课。”
顾远收起了沙盘上的所有木块。
“为君之道,不仅在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更在于,识人,用人,驭人。”
他重新在沙盘上,摆上了三枚金色的木块。
一枚,摆在开封城内,代表皇帝,也就是柴宗训自己。
一枚,摆在京城大营,代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还有一枚,孤零零地摆在了远离京城的一处边关。
“陛下,您看。”
顾远指着那枚代表赵匡胤的木块。
“这个人,手握京城最精锐的禁军,兵强马壮,权倾朝野。”
“您说,他是忠臣,还是奸臣?”
柴宗训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是奸臣!”
他永远忘不了,赵匡胤在朝堂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和那毫不掩饰的威胁。
“哦?”
顾远笑了笑。
“那臣再问您。”
“如果现在,契丹大军压境,朝中无人能敌,只有他,能率军击退强敌,保住大周江山。”
“那时候,他还是奸臣吗?”
柴宗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如果赵匡胤能保住江山,那他就是社稷的功臣,是万民的英雄。
自己,还能说他是奸臣吗?
“那……那他就是忠臣?”
柴宗训迟疑地说道。
“那也未必。”
顾远指着那枚孤零零摆在边关的木块。
“这个人,是镇守边关的一员老将。”
“他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从不结党营私。”
“但他年事已高,兵微将寡,面对契丹大军,他只能勉强自保,无力回击。”
“您说,他是忠臣,还是……”
“他当然是忠臣!”
柴宗训抢着说道。
“很好。”
顾远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陛下。”
“一个,是有能力,但未必忠心的权臣。”
“一个,是忠心,但能力不足的老将。”
“您,身为皇帝,该如何用他们?”
柴宗训彻底陷入了迷茫。
这个问题,比沙盘上的任何一次推演,都要困难。
因为它没有标准的答案。
它考验的,是人心。
是帝王,最核心的权术。
“我……我不知道。”
良久,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您当然不知道。”
顾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忠臣,和绝对的奸臣。”
“所谓的忠与奸,都是相对的。”
“在帝王的眼里,不应该有忠奸之分,只应该有……可用与不可用之分。”
“可用与不可用?”
柴宗训喃喃自语。
“没错。”
顾远拿起那枚代表赵匡胤的木块。
“他有能力,有野心。”
“这种人,就像一头猛虎。”
“用得好,他能为您开疆拓土,威震四方。”
“用得不好,他就会反噬其主,将您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
“所以,对付这种人,您要做的,不是杀掉他,也不是一味地打压他。”
“而是,要给他套上笼子,给他拴上链子!”
“给他权力,让他去打仗,去建功立业。”
“但是,绝不能让他,碰触到能威胁您皇权的根本!”
“比如,兵权。”
“您可以让他带兵,但绝不能让他独自掌控一支军队!”
“要派监军,要分化他的兵权,要让他的副将,是您的人!”
“比如,财权。”
“打仗需要钱,您可以给他钱。”
“但是,户部的印把子,必须牢牢攥在您自己的手里!”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让他敬您,畏您,却永远也猜不透您!”
顾远这番话,为柴宗训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异彩连连。
原来,君臣之间,还有如此多的门道!
“那……那个老将军呢?”
他指着那枚边关的木块。
“这种人,是国家的基石。”
顾远拿起那枚木块,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尊重。
“他或许,不能为您攻城略地。”
“但他,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为您守住国门。”
“对这种人,您要做的,就是给予他足够的信任和荣誉。”
“让他感受到,君王的恩宠与信赖。”
“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您,为这个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一个,用来开疆拓土的利刃。”
“一个,用来稳定江山的基石。”
顾远将两枚木块,摆在柴宗训的面前。
“利刃,要时刻敲打,防止它反伤自身。”
“基石,要时时抚慰,让他坚如磐石。”
“此消彼长,相互制衡。”
“这,就是帝王的驭人之术!”
柴宗训看着眼前的两枚木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顾远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对忠臣和奸臣的认知。
他开始明白,作为一个皇帝,不能用简单的善恶去评判一个人。
而要用,利益。
谁能为自己带来利益,谁就是可用的。
谁会损害自己的利益,谁就是该被提防,甚至铲除的。
“我明白了……”
良久,柴宗训抬起头,眼中少了几分孩童的纯真,多了几分帝王的深沉。
“行之,谢谢你。”
“陛下不必谢我。”
顾远淡淡地说道。
“您明白了理论,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话音刚落。
殿外,就传来了一个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赵大人,殿外求见。”
来了。
柴宗训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远。
顾远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慌张。
“让他进来。”
柴宗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皇帝。
片刻之后,身形魁梧、一身戎装的赵匡胤,大步走进了福宁殿。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巨大的沙盘上。
当他看清楚沙盘上惟妙惟肖的山川河流,和那用颜色区分的兵力部署时。
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好一个沙盘!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小黄门!
他原以为,这几天皇帝只是在跟这个宦官,玩一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推演天下大势!
赵匡胤的心中,警铃大作。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臣,参见陛下。”
他对着柴宗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他故意说召见,而不是求见,就是为了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小皇帝在私下里,面对自己的时候,是否还敢像在朝堂上那样强硬。
柴宗训的小手,在龙袍下,紧张地攥成了拳头。
他刚想开口,却被顾远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远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抢先一步,笑着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