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说笑了。”
顾远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赵匡胤躬了躬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并非陛下召见,是奴才斗胆,想请赵大人来,为我二人,指点一二。”
他的声音谦卑而恭敬,完全没有在朝堂上的那种锋芒毕露。
赵匡胤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个小黄门会借着皇帝的势,跟自己继续掰手腕。
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服软了?
这是……以退为进?
还是,真的怕了?
赵匡胤的目光,在顾远和柴宗训之间来回扫视。
柴宗训站在龙椅旁,小脸紧绷,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顾远则是一脸谄媚的笑,活脱脱一个仗着主子宠爱,就想在权臣面前卖弄的小人。
“哦?指点?”
赵匡胤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几分好奇。
“不知顾公公,要本官,指点什么?”
他倒想看看,这对主仆又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赵大人您是兵法大家,戎马一生,战功赫赫。”
顾远一边说着,一边引着赵匡胤走到了沙盘前。
“陛下这几日,对行军打仗之事颇感兴趣。奴才也是一知半解,就斗胆弄了这么个小玩意,陪陛下解解闷。”
他指着沙盘,语气轻松,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玩具。
“这不,刚才正和陛下,推演这北伐契丹的战事呢。”
“只是,奴才愚钝,和陛下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不想着,您是行家,就请您来,给评评理嘛。”
赵匡胤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沙盘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沙盘上,金色的后周军队沿黄河构筑防线,固守不出。
而红色的契丹骑兵,则在黄河北岸集结重兵,作势欲扑。
典型的,以守为攻,诱敌深入的策略。
赵匡胤心中,闪过一丝不屑。
纸上谈兵。
这种策略,看起来稳妥,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后周的军心士气,能否支撑得住长期的对峙?
黄河防线看似天险,但处处都是漏洞,真能挡住契丹铁骑的突袭吗?
更何况,契丹人不是傻子,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从容布置吗?
“不知,陛下与顾公公,在争执什么?”
赵匡胤压下心中的轻视,饶有兴致地问道。
“陛下说,应该坚守不出,以待天时。”
顾远指着沙盘,苦着脸说道。
“可奴才觉得,这太被动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主动出击,建功立业才是!”
说着,他拿起一枚金色的木块,越过黄河,直接插进了契丹大军的阵营中。
“依奴才看,就该选一精锐之师,趁夜渡河,直捣黄龙,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他们的大汗,契丹大军,必定不战自溃!”
柴宗训看着顾远的动作,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他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埋怨和委屈的眼神,瞪了顾远一眼。
那样子,仿佛在说:“我们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这一切,都被赵匡胤尽收眼底。
他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对主仆,是在为一个守,一个攻,而争执。
皇帝年幼,性格怯懦,自然倾向于保守的防守策略。
而这个小黄门,急于表现自己,建功立业,所以才提出了这种看似勇猛,实则愚蠢至极的斩首战术。
直捣黄龙?
说得轻巧!
契丹大营守卫森严,岂是说进就进的?
派去的精锐,少了是送死。
多了,动静太大,还没渡河就被发现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毫无军事常识的莽夫,才会想出来的馊主意。
赵匡胤心中,对顾远的评价瞬间又低了几分。
看来,自己之前是高估他了。
这个人,或许有些小聪明,会些蛊惑人心的手段。
但在真正的军国大事上,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赵匡胤的心情顿时大好。
他甚至觉得,这个叫顾远的小黄门,对自己或许并非全无用处。
他这种急功近利,又不懂军事的性格,正好可以利用。
将来,若是有什么脏活,累活,送死的活,交给他去做,岂不是正好?
“呵呵,顾公公果然是少年英才,有胆有识啊。”
赵匡胤抚掌一笑,语气中充满了赞许。
“本官觉得,顾公公的计策,甚好!”
“哦?”
顾远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赵大人也觉得,此计可行?”
“当然可行!”
赵匡胤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契丹人一定想不到,我们敢派兵直插他们的心脏!”
“此计若成,必将名垂青史,堪比霍去病封狼居胥之功啊!”
他把这个计策捧得天花乱坠。
但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你快去送死吧!
“可是……”
一直沉默的柴宗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可是,这太危险了。万一……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他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陛下,不必担心。”
赵匡胤笑着安慰道。
“富贵险中求嘛。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再说了,有顾公公这样智勇双全的人才去执行,肯定马到功成!”
他这番话,既是捧杀顾远,也是在给小皇帝上眼药。
你看,不是我逼你们去冒险的。
是你们自己人,想去建功立业的。
到时候失败了,可怪不到我头上。
“可是……”
柴宗训还想说什么。
“陛下!”
顾远却突然抢过话头,一脸激动地对着赵匡胤深深一揖。
“多谢赵大人赏识!”
“奴才就知道,英雄所见略同!还是赵大人,懂奴才的心啊!”
“既然赵大人也觉得此计可行,那奴才就更有信心了!”
“奴才这就去说服陛下,待到北伐之日,奴才愿为先锋,亲自率军,直捣黄龙!”
他那副急不可耐要去送死的模样,看得赵匡胤心中暗爽不已。
蠢货。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好!顾公公有此雄心,本官佩服!”
赵匡胤拍了拍顾远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
“本官,就提前预祝顾公公,旗开得胜,凯旋而归了!”
“哈哈哈……”
两个人,相视而笑。
一个笑得,是得意与轻蔑。
另一个笑得,是冰冷与嘲弄。
大殿的烛火在两个人的笑声中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第一次交锋,看似赵匡胤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他轻易地,就看穿了顾远的底细,并成功地为他挖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但他没有看到。
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那个一脸谄媚笑容的小黄门,眼底深处,闪过的那一丝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寒意。
他也没有注意到。
那个一直表现得怯懦不安的小皇帝,在低下头的一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笑。
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态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