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福宁殿。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痛快!
真是太痛快了!
这几天,因为朝堂上的那次顶撞,积压在他心头的郁结之气,在今晚,一扫而空。
那个叫顾远的小黄门,在他看来,已经不足为虑。
一个有点小聪明,但眼界狭隘,急功近利的宦官而已。
这种人,在宫里,或许能靠着些阴谋诡计,爬上高位。
但一旦放到真正的军国大事上,他那点微末伎俩,就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可笑至极。
赵匡胤甚至有些同情那个小皇帝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心腹,一个“帝师”。
结果,却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
靠着这种人,就想跟自己斗?
简直是痴人说梦!
“传令下去。”
赵匡胤对着身后一个亲信,冷冷地吩咐道。
“盯紧福宁殿。”
“我倒要看看,那个顾公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是!”
亲信躬身领命。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一眼福宁殿那依旧亮着灯火的窗户,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等着吧。
等契丹南侵的消息,真正传来的那一天。
就是你顾远,自取灭亡之日!
到时候,我会“亲手”,将你,推上那个“先锋”的位置。
让你,死得“名正言顺”!
……
福宁殿内。
随着赵匡胤的离去,那股压抑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柴宗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行之,他……他走了?”
“走了。”
顾远淡淡地应了一句。
他走到殿门前,确认赵匡胤已经走远,才重新将殿门,关上。
“行之,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柴宗训跑到顾远面前,仰着小脸,不解地问道。
“我们明明商量好的是防守,你为什么要跟他说,你要去偷袭?”
“而且,你还……”
柴宗训的小脸,微微有些发红。
“你还表现得,那么……那么像个小人。”
他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顾远刚才那副谄媚讨好的样子,让他看着,都觉得有些脸红。
顾远看着他,笑了笑。
“陛下,您觉得,赵匡胤,是一头什么动物?”
“嗯?”
柴宗训一愣,没想到顾远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道:“老虎,一头很凶很凶的老虎。”
“不。”
顾远摇了摇头。
“他不是老虎。”
“他是一只,狐狸。一只,狡猾、多疑、而且自作聪明的狐狸。”
“狐狸?”
柴宗训更不解了。
“对付老虎,我们要用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盾。”
顾远走到沙盘前,将那枚代表着“斩首”战术的金色木块,拿了回来。
“但对付狐狸,我们只需要,一个简单的陷阱,和一点,足以以假乱真的诱饵。”
“陷阱?诱饵?”
柴宗训看着顾远,眼中充满了好奇。
“没错。”
顾远将那枚木块,在指尖,轻轻地抛了抛。
“刚才,我跟他说的那番话,就是诱饵。”
“我故意表现得,急功近利,愚蠢自大。就是为了让他,对我,产生一个错误的判断。”
“让他觉得,我,只是一个不足为虑的草包。”
“这样,他就会放松警惕,甚至,会觉得,可以利用我。”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陷阱呢?”
“陷阱,就是他自己。”
顾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像赵匡胤这种人,极度自负。他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很难改变。”
“今晚之后,在他心里,我,顾远,就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一心想靠着冒险去博取功名的蠢货。”
“这个印象,就是我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将来,当真正的战争来临,当所有人都认为,我会选择那个最愚蠢,最冒险的方案时。”
“我们,再祭出,真正的杀招。”
顾远的手指,在沙盘上,那条代表着黄河的曲线上,轻轻划过。
“到时候,我们打的,不仅是契丹人一个措手不及。”
“更是要打他赵匡胤,一个措手不及!”
柴宗训听得,目瞪口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原来,刚才那短短的一番对话里,竟然隐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
他看着顾远,那张清秀苍白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老师”,像一个,活了千百年的妖怪。
能轻易地,就看透人心,并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之,你好厉害……”
良久,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这不是厉害,陛下。”
顾远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叫,生存。”
“在权力的斗兽场里,想要活下去,您就必须,比您的敌人,更狡猾,更无情。”
“您要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绵羊,一只兔子,甚至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然后,在他们最得意,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亮出您的獠牙,给他们,致命一击!”
顾远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柴宗训的耳边,回响。
柴宗训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但他没有害怕。
反而,他的眼中,燃起了一团,名为“兴奋”的火焰。
这种,将强大的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太有意思了!
“我明白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之,我们,再来推演一次吧!”
“这一次,我要学会,如何做一个,最好的猎人!”
顾远看着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战意,欣慰地笑了。
孺子可教。
这条小龙,终于,开始长出,属于他自己的,第一片,锋利的鳞甲了。
接下来的日子,福宁殿,变得更加“热闹”了。
柴宗训,仿佛彻底沉迷上了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
有时候,他会在沙盘前,表现得,像一个只知道哭鼻子,毫无主见的懦弱孩童。
有时候,他又会,像一个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意见的暴躁君主。
而顾远,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时而谄媚,时而愚蠢,时而野心勃勃的弄臣角色。
他们两个人,将整个福宁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而这个舞台上,唯一的观众,就是赵匡胤,派来的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
那些眼线,将福宁殿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都汇报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听着那些,关于小皇帝和顾远,如何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的报告。
听着顾远,又提出了哪些,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作战方略”。
他心中的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现在,已经百分之百地确定。
福宁殿里的那对主仆,就是两个,不折不扣的活宝。
一个,是扶不起的阿斗。
一个,是只会吹牛的赵括。
对付这种人,他甚至,都懒得再用什么阴谋诡计了。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一个,让他们,自己跳进坟墓的机会。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当他的眼线,离开之后。
福宁殿里,那两个“活宝”,就会立刻,收起他们所有的伪装。
然后,开始,进行最严谨,最冷酷的,战争推演。
狐狸,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
却不知,真正的猎人,早已经,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绞索。
只等,收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