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的抄家风暴,在一场诡异的釜底抽薪之计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赵匡胤的党羽们,那些被顾远盯上的豪商权贵,一夜之间都变得清贫起来。
他们早已将真金白银转移藏匿。
只留下一些空荡荡的库房,和不值钱的田产地契。
顾远派人去抄,抄出来的果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整个开封城的权贵圈子,都在看福宁殿的笑话。
流言蜚语如苍蝇般嗡嗡作响。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黄门,在小皇帝面前无法交差。
最终,被愤怒的幼主一脚踢开,像条死狗一样拖出皇宫。
***
赵匡胤的帅帐之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石守信的脸上,重新挂上了张狂的笑容,前几日的憋屈,此刻得到了加倍的偿还。
不动一兵一卒,就让那个阉狗吃了个天大的哑巴亏!
大哥就是大哥,元则先生就是元则先生!
“大哥,我看那小杂种这回怎么收场!”
“他跟小皇帝夸下海口,要抄出百万贯军费,现在就弄了些破铜烂铁回去,小皇帝不扒了他的皮!”
石守信痛快地大笑着,仿佛已经看到顾远跪地求饶的惨状。
赵普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撇去浮沫,脸上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一切,都如他所料。
“石将军莫急,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阴柔。
“那阉人诡计多端,未必会就此罢休。”
“但无论他再怎么折腾,没钱,就是没钱。”
“没钱,他就练不了兵,安抚不了人心。”
“我们只需冷眼旁观,看他如何在这滩自己搅浑的死水里,把自己活活憋死。”
赵匡胤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一言不发。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那个叫顾远的小黄门,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
但井底,却藏着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疯狂与死寂。
这样的人,会这么轻易就认输吗?
他会看不出这釜底抽薪之计?
可如果他看出来了,为何还要一头撞上来?
他耗费如此心力,掀起满城风雨,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点钱?
图什么?
赵匡胤想不明白。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就像一头猛虎,总感觉在自己看不到的暗处,有一双更冰冷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得如同催命符般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帐内的快活空气。
“报——”
“八百里加急!”
“北境急报——”
一个浑身浴血、盔甲破烂的信使,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哭腔嘶哑而又绝望。
“报……报大帅!契丹……契丹大军,南下了!”
“耶律德光亲率主力,号称三十万,兵分三路,已……已破瓦桥关!”
“北境守军,全线溃败!”
“先锋铁骑,三日内,便可饮马黄河!”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大帐内轰然炸响!
石守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一个拙劣的石雕。
赵普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脱手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
所有将领,全都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骇然与不敢置信。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那悬在后周头顶上,最锋利、最沉重的一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赵匡胤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
他缓缓站起身,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仿佛成了这间风雨飘摇大帐里的定海神针。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反而,燃烧起一团足以焚烧天地的炽热火焰!
机会!
这,是他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机会!
“传我将令!”
赵匡殷的声音洪亮而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慌乱。
“全军集结,整备军械!”
“随时准备,开赴前线!”
“是!”
众将轰然应诺,心中的慌乱,被主帅这股强大的自信与战意瞬间驱散。
他们仿佛看到,一场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即将涌来。
而他们的主帅,赵匡胤,将是那个站在浪潮之巅的,唯一的人!
***
同一时间。
金銮殿上。
当那个浴血的信使,将同样的消息,带到这座大周最核心的权力殿堂时。
整个朝堂,瞬间从议事中,堕入了死寂的冰窟。
一位年迈的文官,手中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几个武将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手心却已满是冷汗。
垂帘之后的符太后,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口中喃喃念着佛号,却压不住灵魂的颤抖。
龙椅上,年仅七岁的柴宗训,穿着那身极不相称的龙袍,小脸煞白如纸。
一股名为“亡国”的彻骨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快要窒息。
他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木头里。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穿过眼前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投向了那根熟悉的廊柱。
那里,顾远的身影,如同磐石,静静伫立。
在这满朝文武都陷入绝望的死寂之时,顾远微微抬眼。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丝冰冷的、如同看着棋子落入预定位置的漠然。
来了。
他等的风,终于来了。
就在此刻,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武将队列中,一步踏出。
正是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他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轰然下拜,甲胄与地砖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陛下!”
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金銮殿嗡嗡作响。
“国难当头,臣,赵匡胤,请战!”
“臣愿亲率殿前禁军,北上抗敌,与契丹决一死战!”
“不破契丹,誓不回朝!”
“请陛下,恩准!”
这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光,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心中的绝望。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大周的战神,是定海神针。
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几乎所有的文武官员,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请陛下恩准,命赵帅领兵出征!”
“请陛下恩准!”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金銮殿内,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磅礴大势。
这是阳谋。
以救国为名,以天下为注,一场无可辩驳的,逼宫阳谋!
赵匡胤跪在那里,头颅低垂,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深藏在阴影里、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后周的兵权,都将尽入他手。
而他距离那张最高的椅子,也只剩下,最后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龙椅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皇帝。
等待着他,说出那个唯一,且必然的答案。
柴宗训的小手在颤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巨大的声浪吞没。
他再次看向廊柱下的顾远,眼中充满了求助与依赖。
顾远迎着他的目光,在那满朝的喧嚣与跪拜中,在那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平静的,充满了安抚力量的眼神。
仿佛在说:
“陛下,别怕。”
“这,才是我们剧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