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七岁的柴宗训身上。
那山呼海啸般的请陛下恩准,更像是一柄柄无情的重锤,反复敲打着他那颗脆弱的心脏。
柴宗训的小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
指甲因过度用力,深陷进冰冷的描金龙纹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
他怕。
他怕得要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赵匡胤那句不破契丹,誓不回朝的誓言背后,隐藏着何等不容置疑的磅礴力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或者稍有迟疑……
眼前这个看似恭敬跪拜的大周战神,就会立刻撕下忠臣的面具,变成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虎。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会用怎样失望、鄙夷,甚至暗含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他。
一个在国难当头,都不懂倚重社稷重臣的无能幼主。
这是取死之道!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顾远教导他时,那冰冷而又清晰的声音。
可是……
柴宗训的目光绝望地穿过层层人影,望向廊柱下的那片阴影。
顾远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与殿内的喧嚣和恐惧隔绝。
他没有给自己任何提示。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怎么办?行之,我到底该怎么办?”
柴宗训的心在疯狂呐喊,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答应他?
“答应他,就等于将整个大周的兵权,将这江山社稷的最后一道防线,都拱手相让。”
“那自己这个皇帝,和被他提在手中的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不答应他?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自己?天下的百姓会怎么骂自己?”
“一个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只知弄权的亡国昏君?”
柴宗训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耳边嗡嗡作响。
他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张冰冷的龙椅,是何等的滚烫,何等的沉重。
就在他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彻底压垮,嘴唇微张,准备本能开口应允的时候。
他跪在地上的视线里,忽然捕捉到了赵匡胤低垂的头颅下……
那嘴角一闪而逝、深藏在阴影里的,得意的弧度!
就是这一瞬间的刺激,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柴宗训混乱的脑海!
他猛然想起了顾远在沙盘推演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陛下,记住,永远不要在敌人给你划定的战场上,和他决战。”
“当所有人都逼你做一个是或否的选择时,你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做选择。”
“拖。”
“拖延,是弱者最强大的武器。因为时间,会为我们带来无穷的变数。”
对!
拖!
柴宗训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浑身的血液在瞬间被重新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嗓子里的颤音。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七岁的孩子,而更像一个真正的君王。
“赵卿家,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稚嫩。
但在此时死寂的大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满朝文武都抬起头,等待着下文。
赵匡胤也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锐光,仿佛在审视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囊中之物。
柴宗训强迫自己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是,北伐抗敌,乃军国大事,兹事体大。”
“如何迎敌,如何布防,粮草如何调度,皆需从长计议。”
“此事……容朕与母后先行商议,再做定夺。”
说到这里,他小小的身躯努力挺直,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宣判:
“退……退朝吧!”
说完这三个字,柴宗训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背后的龙袍黏腻冰冷。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一片诡异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仅七岁、平日里怯懦寡言的小皇帝,竟然没有当场答应。
他竟然,用了一个最无懈可击的拖字诀!
赵匡胤跪在那里的魁梧身躯,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龙椅上那个脸色煞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故作镇定的小皇帝。
他从那双本该纯真或惊恐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完全不属于孩童的,陌生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是那个阉狗!”
赵匡胤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顾远那张苍白瘦弱、永远带着一丝嘲弄笑意的脸。
除了他,没有人会教小皇帝这些!
好。
好一个顾远!
好一个以退为进,釜底抽薪!
赵匡胤的心中,杀机前所未有的沸腾,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忠臣的模样。
只是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拳头,指节已捏得咯咯作响。
“臣,遵旨。”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满朝文武也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般,纷纷起身,口称陛下圣明。
然后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缓缓退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今天的朝堂,气氛不对。
当最后一个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刺眼的阳光中。
柴宗训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近乎瘫倒在宽大的龙椅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行之……”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顾远从阴影中走出,脚步无声,快步来到他的身边。
“陛下,您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一股清冽的泉水,瞬间抚平了柴宗训心中那片惊涛骇浪。
“真的吗?”
柴宗训抬起头,眼中噙着晶莹的泪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刚才,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快要当亡国之君了?”
“行之,我们是不是要输了?三十万大军……我们拿什么去挡?”
“开封城,是不是要被攻破了?我们会不会,都死在这里?”
他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将心中所有的恐惧、无助与绝望,都倾泻了出来。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用那双瘦弱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为柴宗训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冕冠。
然后,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柴宗训的视线平齐。
“陛下。”
“您还记得,我们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的,契丹南下的局面吗?”
柴宗训抽泣着点了点头。
“记得……每一次,我们都输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绝望。
“是的,每一次,我们都输了。”
顾远承认得异常干脆,没有半点安慰的虚言。
“因为在陆地上,在平原上,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契丹铁骑的对手。”
“他们的马,比我们的快。”
“他们的刀,比我们的利。”
“他们的士兵,比我们的更习惯在马背上狼奔豕突。”
“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和他们决战,那是蠢货才会做的取死之道。”
顾远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残酷的现实剖析得淋漓尽致,血肉模糊。
柴宗训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只能等死吗?”
“不。”
顾远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奇异的、仿佛能点亮整个昏暗大殿的光芒。
他牵起柴宗训冰冷的小手,将他从龙椅上拉了下来。
“陛下,跟我来。”
他带着柴宗训,穿过空旷死寂的大殿,回到那间已被改造成巨大沙盘室的福宁殿。
顾远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用手掌,在那蜿蜒曲折、贯穿整个中原的黄青色线条上,重重一抹而过!
“陛下,您看!”
“陆地,是他们的天下。”
“但这些江河,是我们的!”
他的手掌从黄河划到淮河,再划到长江,仿佛一尊创世的神明在规划着自己的世界。
“契丹人是草原上的狼,是旱鸭子,他们敬畏神明,却独独不懂水。”
“水,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
“赵匡胤,还有满朝的武将,他们想的都是如何在陆地上列阵、冲锋,和契丹人决一死战。”
“因为他们的功勋,他们的荣耀,都是在陆地上打出来的。”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陆战,只有骑兵!”
“所以,他们若去,必败。”
顾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一切、审判众生的自信。
“而我们,要赢,就只能在他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用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给契丹人致命一击!”
他的手指不再是点,而是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利剑,狠狠戳在了沙盘上,那条代表着契丹人后方粮道的路线上!
“陛下,还记得我们演练过的那套,水淹七军的战法吗?”
柴宗训的眼睛猛地亮了,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
他想起来了!
那是顾远教给他的一套听起来匪夷所思,近乎神话的战法!
利用水!
利用这大周境内,纵横交错,如同血脉般密布的庞大水系!
“行之,你的意思是……”
“没错。”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疯狂的笑意,如同魔神。
“赵匡胤,想做救国的大英雄?想借此收拢兵权,名正言顺地走向那张椅子?”
“那我们,就让他无用武之地!”
“他想在陆地上演一出万众瞩目的大戏?那我们就掀了这张桌子,用一场他永远也看不懂的胜利,彻底打断他的脊梁!”
“这一战,不仅要对外,打退契丹,让天下人看看胡虏并非不可战胜!”
“更要对内,告诉赵匡胤,告诉满朝文武,告诉所有心怀鬼胎的人!”
“谁,才是这大周真正的主人!”
柴宗训呆呆地看着顾远眼中那足以焚烧天地的炽热战意。
他心中的恐惧、无助、绝望,不知不觉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与狂热的东西彻底取代。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臣子献策。
而是在听一个从地狱归来的神明,正在亲手为他,规划着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必胜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