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金銮殿。
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如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小皇帝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国战如救火,一刻都拖不得。
赵匡胤依旧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身姿笔挺,渊渟岳峙。
他闭着眼仿佛在假寐。
但那巍然不动的身躯,本身就是一座镇压着整个朝堂人心的无形大山。
他相信,经过一夜的发酵。
那个小皇帝,和他背后那个自作聪明的阉人,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符太后也好,那些迂腐怕死的文官也罢。
在亡国的巨大恐惧面前,最终只会选择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这是阳谋。
是天下大势,不可阻挡。
朝会开始。
柴宗训端坐在龙椅上,小脸紧绷。
那身宽大的龙袍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弱。
他看上去比昨天更加紧张。
小手在龙椅扶手上抓得发白。
但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却多了一丝别人看不懂的决绝。
那是属于赌徒的决绝。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依旧稚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关于北境战事,朕与母后商议了一夜,已有定夺。”
来了!
殿内所有官员,无论文武,全都竖起了耳朵。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赵匡胤缓缓睁开眼。
那深邃的眼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那份他应得的无上兵权。
总领全国兵马。
柴宗训的目光艰难地越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看向赵匡胤。
他甚至按照顾远的教导,挤出了一丝符合他年龄的讨好笑容。
“赵卿家,乃我大周柱石,国之栋梁。”
“朕有意命你为三军统帅,总领全国兵马,北上抗敌……”
话音未落。
赵匡胤身后的石守信等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色。
几个性急的武将甚至开始摩拳擦掌。
赵匡胤自己也微微俯身。
袍袖下的手掌已经做好了接旨的准备。
然而,柴宗训的话锋,却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陡然一转!
“但……”
这个但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
瞬间刺破了朝堂上那即将沸腾的气氛!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赵匡胤准备俯下的身躯瞬间僵在了那里。
眼神中的温和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柴宗训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昨夜顾远那平静而疯狂的眼神。
他将那些演练了不下百遍的话,一字不差地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但,朕另有一策!”
“朕以为,契丹铁骑来去如风,天下无双。”
“我大周禁军虽是百战精锐,若在平原之上与其正面对决,胜算不足三成!”
“此乃以我之短攻敌之长,非智者所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尤其是武将那边,个个都露出了被当众羞辱般的不服与愤怒。
什么叫胜算不足三成?
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是在质疑他们殿前司禁军的赫赫战功!
柴宗训没有理会他们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他强迫自己继续说道。
“朕以为,契丹人强于陆战,其根在马,其性如火!”
“然,狼畏水,火惧滔!”
“我大周境内河网密布,水系纵横!”
“黄河、运河、白沟河……这才是我大周真正的长城!”
“为何我们不能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朕的计策是……”
柴宗训顿了顿,小小的身躯从龙椅上微微前倾。
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利!
“放弃陆路决战!”
“分兵两路!”
“一路,由赵卿家率领主力,依托黄河天险深沟高垒,坚壁清野!”
“只守不攻!”
“任他契丹如何叫骂都当他是犬吠,只需死死拖住契丹主力!”
“另一路则为奇兵!”
“集结我大周所有水师,沿大运河北上,转入白沟河!”
“如一把尖刀,直插契丹大军之后!”
“断其粮道!毁其辎重!焚其草料!”
“契丹大军号称三十万,人吃马嚼,每日消耗何等巨大?”
“一旦粮草被断,不出十日其军心必乱,不战自溃!”
“届时赵卿家再率主力大军前后夹击!”
“则契丹可一战而定!国贼可破!”
一番话洋洋洒洒。
说得是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然而,当他说完之后。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看疯子、看白痴一样的眼神。
死死盯着龙椅上那个正气喘吁吁的七岁孩童。
就连那些一向爱和武将唱反调的文官都觉得。
这个计策实在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了。
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紧接着,大殿内爆发出了山洪海啸般的讥笑与议论声。
“水师?我们大周的水师?那不是在运河上给达官贵人运送花石纲的漕工吗?”
“户部尚书都快哭出来了!说国库里连修补那些破船的钱都拿不出!”
“沿运河北上?白沟河?我老家就在那边,那地方每年秋天水就浅得能跑马,大船怎么过去?用人扛过去吗?”
“还断其粮道?契丹人是傻子吗?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的船队慢悠悠跑到他们屁股后面去放火?”
“这简直是荒唐!是胡闹!是拿国运当儿戏!”
武将队列中。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石守信,第一个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
他是个粗人,说话也直,此刻更是怒火攻心。
“陛下!”
他的声音像是平地起惊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这简直是胡闹!”
“末将斗胆敢问,此等不通兵事、痴人说梦的妄言,是哪个只会读死书的腐儒教给陛下的?”
“水师奇袭?亏他想得出来!”
“我大周水师都是些什么货色,难道陛下您不知道吗?”
“那些都是在水里泡了几十年的烂木头!”
“船上的兵连刀都快拿不稳了,看见风浪大点就吐得爹妈都不认!”
“让他们去奇袭契丹的后方?那不是去送死!”
“那是嫌契丹军粮不够,上赶着去给人家送人肉包子!”
“此计若能成,我石守信当场就把这颗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石守信的话粗鄙不堪,却说出了所有武将的心声。
这个计策从根子上就烂了,没有任何可行性。
这就是一个七岁孩童在沙盘上幻想出来的屠龙故事。
听着漂亮,实则一碰就碎。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武将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石将军所言极是!此计万万不可!”
“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岂能如此儿戏?”
“请陛下收回成命,速命赵帅统领大军,方是唯一正道!”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几乎要将龙椅上那瘦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赵匡胤始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龙椅上那个快要被群臣口水淹没的小皇帝。
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他知道,这计策必然是那个阉狗顾远的鬼主意。
好。
好得很。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万众瞩目、名正言顺的机会,将那个碍眼的阉狗彻底铲除。
现在,他自己把脖子无比精准地伸进了绞索里。
赵匡胤的目光如利剑般穿过喧嚣的人群。
落在了廊柱下那个小黄门身上。
那小黄门自始至终低着头,仿佛被这阵仗吓傻了。
然而。
就在他目光触及的那一刻。
那个名叫顾远的阉人,仿佛有所感应般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赵匡胤的视线。
然后,就在这满朝的喧嚣与嘲弄中。
顾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冷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怜悯。
仿佛在嘲笑赵匡胤,说他也只配看到这一步了。
赵匡胤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无名怒火轰然窜起!
他看不懂。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了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那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故作镇定。
而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对蝼蚁的俯视!
赵匡胤藏在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
指节根根发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与杀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顾远。”
“这一次。”
“我不管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我都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