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在死寂的金銮殿内轰然炸响!
石守信那张黑脸青筋暴起。
一双牛眼布满血丝,烧得通红。
他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往前踏出一步。
沉重的武将朝服带起一阵风。
噗通一声。
他庞大的身躯重重跪在地上。
坚硬厚重的膝甲将金砖砸出一声巨响。
这声音仿佛也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陛下!您三思啊!”
他抬起头,声如洪钟。
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让一介宦官领兵打仗的道理?”
“他们一群连根都断了的阉人,懂什么叫金戈铁马?”
“懂什么叫血战沙场,马革裹尸?”
“让他们去监军?”
“这不就是往我们这些拼命的将士脸上狠狠吐唾沫吗?”
“这让天下将士如何不心寒!”
“这仗还怎么打!”
“这国还怎么保!”
石守信的话粗俗直接。
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
瞬间引爆了所有武将心中的炸药桶。
“是啊陛下!石将军所言极是!此举万万不可!”
“请陛下收回成命!”
“我等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受一阉人节制!”
“军国大事,岂容此等弄臣染指!”
“此乃取乱之道,亡国之兆啊陛下!”
“我大周的国威,我等军人的尊严。”
“今日难道要被一个黄口小儿和谄媚阉人一起丢尽吗!”
噗通!
噗通!
噗通!
金銮殿上出现了千古未有的奇景。
武将队列中甲胄碰撞之声连成一片。
转瞬间竟跪倒了一大片黑压压的身影。
他们个个义愤填膺,言辞激烈。
仿佛柴宗训的这个决定,比三十万契丹铁骑兵临城下还要让他们屈辱。
还要让他们无法接受。
这是对他们整个武将群体最赤裸的羞辱!
赵普站在人群之中。
看着眼前这几乎彻底失控的场面。
他那张永远挂着自信微笑的脸,第一次血色尽褪。
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骇然与惊悸。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顾远的计策。
好毒!
好狠!
好一个一石数鸟招招诛心的连环毒计!
这个水师奇袭的计划,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打赢契丹那么简单!
它的第一个目的是分裂朝堂!
用一个看似荒唐实则充满致命诱惑的计划。
将皇帝和整个骄横的武将集团彻底推向对立面!
它的第二个目的是逼宫!
逼着主公赵匡胤在这个计划上进行一次政治豪赌!
一次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豪赌!
如果赵匡胤强行否决,一旦前线战败。
拥兵自重见死不救的罪名就将永世伴随!
如果同意……
赵普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最毒最核心的第三步!
让一个太监去领兵!
这步棋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是魔鬼之谋!
它就像一把淬了剧毒的无形之刀。
精准无误地插进了武将集团的心脏!
插进了那颗最高傲最敏感的心脏!
它瞬间就将顾远自己变成了靶子。
一个吸引所有愤怒和鄙夷的靶子!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图什么?
图死得快一点吗?
赵普的目光如同利剑。
死死锁定在那个一言不发的瘦弱身影上。
他那引以为傲的头脑,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片空白。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
那个成为风暴中心的顾远,终于有了动作。
在无数道愤怒鄙夷的目光中。
他缓缓地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太监服。
身形依旧瘦弱,脸色依旧苍白。
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就像是巨浪中挣扎的一叶扁舟。
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满朝的怒火撕成碎片。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走到了柴宗训的身边。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对着那群跪在地上对他怒目而视的武将们。
直直地跪了下去。
不是对着皇帝,而是对着他的敌人。
他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挺直了那瘦弱的脊梁。
对着他们缓缓磕下了一个头。
一个无比结实响亮的响头。
咚!
沉闷的声音在大殿里突兀回荡。
竟诡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吼得最凶的石守信。
包括那些破口大骂的将军。
他们都没想到这个阉人竟然是这个反应。
不反驳,不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惧怕。
他这是认怂了?
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加倍地羞辱他们?
“你……你这个阉狗!”
“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守信瞪着牛眼,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顾远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
没有谄媚,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超脱生死的平静。
一种近乎于悲悯的平静。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石守信。
扫过每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最后,他那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同山间清泉,在金銮殿上平静流淌。
“各位将军。”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看不起我顾远是个阉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看不起我是个身体不全的废人。”
“一个连祖宗牌位都进不去的废人。”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平静的叙述在回荡。
“可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那平静的语调里仿佛注入了金石之声!
“当契丹铁蹄踏破瓦桥关,屠戮我大周子民的时候!”
“他们在乎你是手握重兵的将军,还是宫里扫地的阉人吗?”
“当亡国的丧钟在开封城上空敲响的时候!”
“这江山社稷,这万里河山!”
“这亿万黎民!”
“他们在乎拯救他们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还是被你们肆意唾弃的阉人吗?”
“不!”
顾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穿透力!
“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我顾远是阉人,没错!”
“我身体不全是废人,也没错!”
“我贪财,我弄权,我狐假虎威!”
“我做的所有事都上不了台面,都让各位将军不齿!”
“这更是没错!”
“但!”
他猛地抬高上身。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燃起炽热火焰!
“我还有一颗心!”
“一颗为这大周,为这天下,为我汉家衣冠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心!”
“这颗心!”
“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将军卑贱!”
一番话字字泣血。
句句铿锵!
整个金銮殿瞬间落针可闻。
那些刚刚还在破口大骂的武将。
此刻都张着嘴瞪着眼。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守信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
他们被震住了。
被一个他们最看不起的阉人震住了。
被这最朴素也最无法反驳的家国大义。
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是啊。
国都要亡了。
还在乎领兵的是人是鬼。
是英雄还是阉人吗?
只要能打赢。
就算是一条狗,他们也他娘的认了!
龙椅旁。
柴宗训看着顾远那瘦弱的背影。
在此刻却仿佛能撑起天地。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他知道顾远这是在用自己的尊严。
用自己最残破的身体和最不堪的身份。
为他,为这个看似荒唐的计划。
铺平这最后一段血路!
一段通往地狱也通往希望的血路!
而赵匡胤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心中那股名为恐惧的情绪。
如同破土的毒藤。
再次疯狂野蛮地滋生蔓延!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动手!
就在今天,就在此时。
将这个拥有魔鬼般煽动力和神明般计谋的阉人。
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