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出手了。
他不能再等了。
绝不能!
再让顾远这个阉人说下去,他麾下这些骄兵悍将,恐怕真要被这魔鬼般的言语彻底煽动!
沉重的武将朝靴向前踏出一步。
甲胄摩擦发出的铿锵声,如同一记重锤。
悍然砸断了殿内刚刚升起的那丝同仇敌忾。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
瞬间隔断了顾远和众将之间的视线。
也隔断了那股正在悄然蔓延的信念瘟疫。
他没有去看顾远。
在他眼里,这个掀起滔天波澜的小黄门,已经是一个必须被抹除的死人。
他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
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陛下。”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仿佛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让刚刚有些回暖的大殿温度骤降。
“顾伴读,说得很好。”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忠心可嘉,日月可表。”
“臣,佩服。”
这番话从字面上听是夸奖。
但配合他此刻山岳般沉凝的威压和毫无温度的眼神。
却像是在为顾远,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早已写好的悼词。
“但是。”
赵匡胤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军国大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可以的!”
“打仗,靠的是刀剑,是实力,是无数次在生死线上磨砺出的经验!”
“不是靠几句漂亮话,更不是靠一张嘴皮子!”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深邃如鹰隼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依旧跪在地上的顾远。
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杀气,化作了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洪流。
狠狠向着顾远那瘦弱的身躯碾压而去!
寻常人在这种气势压迫下,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但顾远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
他那单薄的脊梁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挺得更直。
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黑色长枪。
他的身体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仿佛赵匡胤那滔天杀气对他而言,不过是拂过湖面的一阵清风。
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赵匡胤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个阉狗果然不简单!”
“这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灵魂!”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日不是顾远死,就是他赵匡胤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威信扫地!
“顾伴读!”
赵匡胤的声音如同地底深处滚过的闷雷。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镇压一切的力量。
“既然你敢向陛下献此奇策!”
“既然你有如此不惜己身,为国捐躯的决心!”
“那么想必你对这个计划是胸有成竹,认为万无一失了?”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只要点头就必将万劫不复的语言陷阱。
只要顾远敢说是。
赵匡胤就有千百种方法,在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布下天罗地网。
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顾远身上。
柴宗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甲深陷其中。
紧张地看着顾远,生怕他一头撞进这个显而易见的致命陷阱里。
然而顾远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缓缓抬起头。
迎着赵匡胤那毫不掩饰的凛冽刺骨的杀人目光。
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回赵帅。”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
“此计,九死一生。”
“但顾远愿以我这条不值钱的贱命,为陛下,为大周,去搏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而是用一种更加决绝悲壮的方式,肯定了赵匡胤的问题。
我不但有信心。
我甚至连命都早已准备不要了!
赵匡胤笑了。
那是一种极致愤怒后,反而生出的冰冷残忍的笑意。
“很好。”
“你自己一脚踏进了黄泉路。”
“那就怪不得我了。”
“好!”
赵匡胤大喝一声,声震四野。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既然顾伴读有如此信心和决心。”
“那臣也无话可说!”
他猛地转过身。
对着龙椅上的柴宗训再一次躬身一拜,甲胄铿锵。
“陛下!”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
“就依顾伴读之策!”
“命臣率领殿前司主力坚守黄河,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契丹主力!”
“命顾伴读为监军,总领水师,奇袭敌后!”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石守信等人更是如遭雷击,急得满脸通红。
“大哥!”
“不可啊!这岂不是……”
他们想不通,为何主帅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同意这个荒唐到极点的计划!
但赵匡胤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冰冷,不容置疑。
石守信等人瞬间噤声,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知道,主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人群中,唯有赵普的眼中爆射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主公的杀局!
捧杀!
极致的将对手捧上神坛,再让他活活摔死的捧杀之局!
“既然你顾远想死,想当英雄。”
“那好,我就成全你!”
“我不仅同意你的计划,我还要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为你请命,为你摇旗呐喊!”
“我要把所有的荣誉,所有的希望,整个大周的国运,都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你的身上!”
“我要让你成为万众瞩目的救国英雄!”
“让你骑虎难下!”
“让你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然后……”
赵匡胤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森与致命。
“但是,陛下!”
“此战关乎国运兴衰,非同小可!”
“赏罚必须分明!”
“臣提议!”
“若此计侥幸成功,击退契丹。”
“当为顾伴读请头功!封侯拜将,光耀门楣,以彰其不世之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仿佛真的是在为顾远的前途殚精竭虑。
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
那藏在暗处的匕首,终于露出了它森然的寒光!
“可若是……”
“若是此计失败了呢……”
赵匡胤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九幽寒冰。
每一个字都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
“不仅我大周危在旦夕。”
“更是欺君罔上,祸乱朝纲,葬送数万将士性命于无谓之地的误国之大罪!”
“此等罪责!”
赵匡胤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
再一次狠狠刺向了龙椅上那个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七岁孩童。
“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杀局。
一个摆在明面上,让你无从闪避、无从辩驳的阳谋绝杀之局!
他要让皇帝亲口说出顾远的死罪!
他要让顾远在出征之前就背上一道催命符。
一道由他最想保护的君主亲口定下的,足以将他凌迟千万次的催命符!
到时候,就算顾远侥幸从契丹人的刀下活了下来。
他也逃不过这道由大周天子亲口定下的死罪!
好狠!
好毒!
这一刻,金銮殿内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赵匡胤的用心。
他们再看向那个依旧跪在大殿中央的顾远时。
那眼神,已经是在看一个被宣判了死刑,只等着行刑的死人。
他们知道。
这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小黄门今天死定了。
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