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
残阳的余晖如同凝固的血，泼洒在汴河的水面上。
四十九台狰狞的连环弩车，终于全部完工。
比顾远定下的时限，整整早了两个时辰。
不是匠人们的效率突然变得惊人，而是那句做不完、所有人都不用开饭了的命令，比世间任何军法都更加有效。
对于这群早已被饥饿折磨得麻木的老兵而言，没有什么比饿肚子这三个字更接近地狱。
五十条漕船的改造也已基本完成。
它们静静地泊在浅水区，仿佛一群脱胎换骨的怪物。
原本笨重臃肿的船身被削减到了极致，拆除了所有多余的舱板，只留下骨架般的结构。
船头包裹的粗糙铁皮在血色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暗光。
而甲板中央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方口里，架设的连环弩车如同怪兽蛰伏的獠牙，散发着无声的杀意。
它们不再是运粮的漕船，而是顾远亲手催生出的，四十八条吃水不到两尺、为杀戮而生的鬼船。
顾远亲自检查了每一条船。
他一言不发，踩着吱嘎作响的船板，从船头走到船尾，时不时停下，用脚跟重重跺下。
咚！
清脆。
咚！
坚实。
当他走到第十七条船时，脚下传来一声不对劲的闷响，像是朽木临死前的哀鸣。
“这条，还有那条。”
他头也不回，冰冷地指向另一艘同样发出异响的船。
“不要了。把弩车拆下来，装到备用船上。人，分散到其他船里去。”
周德海跟在后面，看着两条几乎看不出问题的船被轻易舍弃，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那就只剩四十八条了，监军大人，够用吗？”
“够。”顾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每条船配多少人？”
“弩手十人，轮换操作，保证箭雨不停。桨手二十人，分两班，日夜兼程。舵手两人，火兵两人。”
“火兵？”周德海的眼皮猛地一跳。
“带火油的。”
“……”
周德海瞬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火油。
连环弩车射出的，将不仅仅是冰冷的铁箭。
而是……燃烧的死亡。
这个少年监军，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契丹人留任何活路。
他要制造一片真真正正的焦土炼狱。
顾远没有给他继续震惊的时间，转身，目光穿过渐浓的暮色，望向遥远的北方。
“今晚子时出发。趁夜走，天亮之前，必须进入济水河道。”
“为何……要如此仓促？”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开封。”顾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德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是傻子。
他当然知道监军大人说的有人是谁。
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帅，对这次水师出征的态度，从来都不是支持。
而是……等着为他们这三千孤魂，收尸。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的眼线反应过来之前，从他的棋盘上，彻底消失。”
顾远看着河面，夜色已经开始吞噬最后的光明，河水在岸边火把的映照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不回头。”
子时三刻，夜最深沉的时刻。
四十八条幽灵般的战船，无声无息地滑入汴河的漆黑主流。
没有出征的锣鼓。
没有壮行的号角。
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的火把。
整支舰队仿佛融入了夜色，变成了一道沉默的、正在移动的巨大阴影。
桨手们凭借着肌肉记忆，摸黑划动着船桨，每一桨入水，都被刻意压得轻柔，只带起一串几乎微不可闻的水花。
只有水流拍打船身那单调而持续的哗哗声，在死寂的夜色中，如同这支赴死之军微弱的心跳。
顾远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灌进他单薄的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具十五岁的身体，实在太过孱弱。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粗劣的外袍，眯着眼，凝视着前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尽漆黑。
身后的船队排成一字长蛇阵，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追随着他。
周德海就站在他身旁，同样一夜未眠。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水兵背着手，浑浊的目光在顾远那瘦削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沙哑地开口：
“监军大人……老头子有句话，憋在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顾远没有回头。
“您这一趟出去……”周德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还回得来吗？”
顾远依旧凝视着黑暗，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音调反问：“你觉得呢？”
周德海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老头子跟了先帝爷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刀山火海没闯过。可这回的事……太邪门了。”
“说句大不敬的，我总觉得，就算咱们侥幸打赢了契丹人，回到这开封城……”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像一块冰，沉在每个人的心底。
打赢了，又如何？
赵匡胤，会容忍一个立下不世奇功、并且深得天子信赖的阉人，活在这个世上吗？
恐怕，迎接他们的，不是封赏与荣耀。
而是更隐秘、更彻底的灭口。
这一次，顾远终于转过了头。
在身后船只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下，他看着周德海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与忧虑的老脸，沉默了几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老周头，你跟着先帝打南唐的时候，想过回不回得来的问题吗？”
周德海一愣，随即也自嘲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风霜：“那时候年轻，不怕死，脑子里只有砍人。”
“那现在也别想。”
顾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该你操心的，是怎么在三天之内，把这四十八条船开到白沟河。”
“不该你操心的……”
“我来操心。”
夜色中，船队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刺破水面，渐渐远去。
汴河两岸繁华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一点点缩小，黯淡，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开封城。
就这样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三千老弱残兵，四十八条摇摇欲坠的破船。
顾远孤身立于船头，任凭寒风吹拂着他空荡荡的衣袖。
他想起了金銮殿上，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怒吼，想起了那句共赴黄泉的誓言。
他种下的是一颗名为枭雄的种子。
却开出了一朵名为赤诚的滚烫之花。
“放心。”
他对着前方的黑暗，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的刀，在死之前，会为你斩断所有挡路的荆棘。”
他，以及他身后这支幽灵舰队，正驶向一场所有人都认定必输的战争。
驶向他为自己，也为这个时代，精心挑选的，最华丽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