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汴河转入济水,再走北清河故道,全程五百里出头。
顾远给自己定的时间是五天。
实际上,他们只用了四天半。
这条路,比想象的更像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北清河故道早已淤塞得不成样子,最窄的地方,两条改装过的轻舟都无法并排通过。
浑浊的河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没过膝盖的淤泥如同鬼手,死死拖拽着船底。
顾远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一帆风顺。
他让桨手们分成两班,不分昼夜地划。
遇到淤塞的河段,就派人跳进冰冷的泥水里,用最原始的铁锹和双手,将那些沉寂了十几年的淤泥生生挖开一条通路。
有些地方实在过不去,就把船上的弩车和物资卸下。
上百人喊着沙哑的号子,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拖着沉重的船身从浅滩上蹭过去。
这活不是累得要死。
是真的会死人。
第二天,就有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卒活活累死在泥水里,被拖上来时,身体还是温的。
积压的怨气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一群士兵扔掉手里的工具,骂骂咧咧地围住了周德海,有人甚至嚷着要掉头回开封。
周德海双眼赤红,二话不说,抡起砂锅大的拳头就揍翻了叫得最凶的那个。
他把那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顾远面前。
顾远正蹲在船头,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推演着什么。
他甚至没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家在哪?”
那鼻青脸肿的老兵被打懵了,下意识地答道:“沧……沧州……”
“沧州在白沟河南面。”
顾远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得老兵心里一阵发毛。
他伸手,遥遥指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契丹人的前锋已经过了瓦桥关,耶律休哥的屠刀,最多再有半个月,就会砍到沧州城下。”
顾远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老婆孩子,现在就在沧州城里,等着你。”
“你是想现在掉头回去,舒舒服服地死在开封城里?”
“还是想跟我去前面,在她们被契丹人……之前,把那帮杂种的脑袋拧下来?”
老兵不说话了。
周围所有叫嚷的士兵,也都不说话了。
他们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监军,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他们不寒而栗。
第三天,一个真正足以让所有人绝望的麻烦出现了。
前方侦查的哨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报——北清河故道在沧州以北,出现了一段长达两里多的完全断流!
河床干涸见底,龟裂的泥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别说行船,就是走人都费劲。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周德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完了……彻底完了……”
他看着顾远,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监军大人,这条道废了!咱们……咱们只能掉头,改走运河了!”
“走运河要多久?”顾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从这儿绕回去,再进运河……紧赶慢赶,少说也得十天!”
十天。
赵匡胤的大军怕是已经被打残了,开封城可能都换了主人。
顾远站在船头,沉默地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被上天遗弃的干涸河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也要放弃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三千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不走河了。”
“抬船。”
周德海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监军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顾远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把船,从水里抬出来,扛着走。”
他指向那片断流的河道:“有多长?”
哨兵结结巴巴地回答:“大……大约……两里多地……”
“两里。”顾远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条轻舟不到千斤,拆掉弩车。六十个人一组,扛着走两里路,半个时辰,足够了。”
“动作快点,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周德海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
他当了三十年水兵,听过水淹七军,听过火烧连营。
但他妈的从来没听说过,扛着战船走陆路的!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念头!
但他看着顾远的脸。
那张年轻到过分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疯狂,或者开玩笑。
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视一切艰难险阻为无物的……笃定。
就好像,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已经干过一百遍了。
“……得嘞。”
周德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剧毒的勇气。
他猛地回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彻底傻掉的士兵,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都他娘的听见了没有!给老子把船扛起来!”
那天下午的场面,成了这支军队所有人终生无法磨灭的噩梦,也是他们脱胎换骨的洗礼。
近三千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老弱残兵,赤着上身,在毒辣的日头下,将四十八条狰狞的战船从泥水里拖拽出来。
他们用粗糙的船肋木当杠,用磨烂的麻绳捆绑。
然后,在周德海和各级军官的嘶吼与鞭打下,将那沉重的船身,一点点地……扛上了自己的肩膀。
“一!二!走!”
数千人共同发出的嘶吼,沙哑而绝望。
他们踩着干涸龟裂的河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
太阳炙烤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汗水混着血水,从肩膀上被木头磨破的伤口里渗出,滴落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有人脚下一滑,连人带船轰然倒地,立刻被后面的人连拖带拽地拉起来,继续扛。
有人当场昏厥,就被扔到一边,自有其他人咬着牙补上他的位置。
没有一个人敢停下。
因为顾远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那瘦弱的身体扛不动船,甚至连一把刀都显得沉重。
但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走在所有人前方,为这支庞大的、正在陆地上蠕动的“船队”,探路。
哪里有深坑,哪里有尖利的石头,他手中的竹竿便会精准地点过去。
然后,他那清冷的声音就会在队伍上空响起:
“左三步,绕行。”
“前方碎石,落脚慢。”
就这么走了两里路。
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条船的船尾,重新滑入前方河道那冰冷的水中时,近三千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倒在河岸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们看着彼此,看着对方身上纵横交错的血痕和伤口,眼神里,曾经的麻木和绝望,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着疯狂、死寂与一丝丝病态亢奋的诡异光芒。
顾远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支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部队。
他没说什么激励的话。
只说了一句:“还有一天的路。”
“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能亲手拧下契丹人的脑袋了。”
没人欢呼。
但也没人再说一句丧气话。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整理兵器,检查船只,那动作,像一具具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提线木偶。
第四天半。
傍晚。
四十八条鬼船,无声无息地驶入了白沟河宽阔的水域。
河水比预想的要深,也要湍急。
夏秋之交的雨季已经拉开序幕,上游汇聚而来的水量,让整条河都充满了狂躁的力量。
顾远站在船头,冰冷的河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望向北方。
十几里外的地平线上,一片巨大的、如同乌云般的烟尘,正缓缓压向天际。
契丹人的中军大营,到了。
周德海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远方的恶鬼:“监军大人……到了。”
“前面那片低洼地,就是瓦桥关南面的河谷。契丹人的大营在北面高坡上,他们的粮草辎重,全囤在东面那片树林子里,离河岸大概五六里。”
“多少人看守?”
“看不清,但光看这烟尘的规模,大营里……少说也有七八万主力!”
顾远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在船板上摊开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用木炭在上面飞快地勾勒起来。
河道走向。
两岸地形。
敌军大营。
粮草方位。
风向。
水势。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盯着这幅即将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简陋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将羊皮卷好,塞进怀里。
“传令。”
他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所有船,靠南岸停泊,找芦苇荡藏好。”
“全军噤声,不许生火,不许离船。”
“等。”
周德海下意识问:“等什么?”
顾远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等一场,能把天都冲垮的大雨。”
“等一个,最适合埋葬他们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