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开封的时候,是战后第三天。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被送到金銮殿上。
柴宗训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自从顾远带着水师连夜离开汴河码头,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福宁殿的沙盘前,盯着那些红色和金色的木块发呆。
他不敢去碰沙盘上顾远出发前亲手摆好的那个布局。
一块都不敢动。
好像只要他不动,顾远就一定会按照这个布局打赢回来。
符太后来看过他两次。
每次都劝他回去睡觉。
他嘴上说“好”,等太后走了就又爬回沙盘前面。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顾远死了怎么办。
如果消息传回来的不是捷报而是丧报怎么办。
如果赵匡胤在朝堂上冷笑着说“臣早就料到了”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咬他,咬得他浑身发痒。
第三天上午。
金銮殿早朝。
赵匡胤一身玄甲,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站在他身后的赵普,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一种我等着看好戏的弧度。
满朝文武交头接耳。
都在议论顾远那支水师的事。
三天没消息了。
按照他们的推算,就算顾远走了最近的水路,最快也得五六天才能到白沟河。
而到了之后——
一群老弱残兵能干什么?
送死罢了。
有人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措辞,好在消息传来之后既表达哀悼又不得罪赵匡胤。
有人甚至在袖子里藏好了弹劾顾远妖言惑众、误国误民的奏折,就等着坏消息一来立刻掏出来。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尘土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单膝跪倒在地。
“八百里加急!白沟河军报!”
殿内瞬间没声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信使身上。
柴宗训坐在龙椅上,小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赵匡胤微微眯了一下眼。
赵普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一点。
“呈上来。”
柴宗训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
军报被呈到龙椅前。
柴宗训接过来。
他盯着那封军报上的封泥看了两秒。
然后撕开。
展开。
他的眼睛从左往右扫了一遍。
又扫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
整个人,从手指到胳膊到肩膀,全在抖。
“陛下?”
负责传话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柴宗训没有理他。
他猛地站了起来。
龙椅被他这个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滑了一截,磕在丹陛的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念。”
他把军报递给传话太监。
声音发颤。
“大声念。”
传话太监接过军报,先自己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也开始抖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但还是没忍住,声音越念越大。
“臣,监军顾远,谨奏陛下——”
“臣率汴河水师三千人,于十月初七夜,抵达白沟河契丹前锋大营。”
“是夜,臣于上游筑坝蓄水,趁夜掘堤,水淹契丹大营。”
“同时以改装连环弩车之战船四十八条,顺流突袭,弩箭齐射。”
“一战击杀契丹兵近四千人,伤六千余。”
“焚毁契丹粮草辎重过半。”
“火烧连营三十里。”
念到这里,传话太监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我军损失一百二十七人。”
“臣已率部安全撤出战场,正顺流南返。”
“请陛下勿忧。”
“臣,未负圣恩。”
军报念完了。
金銮殿里没有任何声音。
一点都没有。
那种安静,比战场上的厮杀声还要震耳。
文武百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个个跟被人点了穴道一样。
嘴巴张着,话说不出来。
袖子里藏好的弹劾奏折现在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们恨不得赶紧扔掉。
赵普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僵硬。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试图消化他刚才听到的信息。
三千老弱水兵。
四十八条改装漕船。
打垮了契丹前锋大营。
杀伤近万人。
烧毁过半粮草。
己方损失一百二十七人。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但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着。
而且——他看了一眼信使——八百里加急不是随便发的。
如果是谎报,信使自己的脑袋先保不住。
赵匡胤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根铁柱子。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指节正在一根一根地蜷紧。
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再蜷紧。
再松开。
他在克制自己。
克制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龙椅上的柴宗训再也忍不住了。
七岁的孩子能忍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
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不是害怕的哭。
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哭。
哇地一声。
满朝文武被他这一嗓子哭得一个激灵。
紧接着,柴宗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七岁的脸上露出一种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表情。
狂喜和解恨。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监军顾远,以三千破十万,以水师灭铁骑,古之名将不过如此。”
他停了一下。
“擢升顾远为枢密院直学士。”
殿内一阵骚动。
枢密院直学士,那是掌管天下军机要务的核心官职。
一个太监——
一个十五岁的小黄门——
赵普终于开口了,向前一步,准备进谏。
但柴宗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赐名。”
柴宗训的声音压过了赵普的动作。
“龙媒。”
龙媒。
天子之鞭。
驱策天下的缰绳。
传说中为天子驾驭神骏的人,才配得上这两个字。
赵普的脚步停在了半空中。
他回头看了赵匡胤一眼。
赵匡胤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擦着眼泪、鼻子通红却在大声下旨的七岁天子。
然后缓缓垂下了目光。
“臣。”
赵匡胤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恭贺陛下。”
金銮殿外,冬日的阳光刺眼得很。
柴宗训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
他仰着头,看着天。
“行之……”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你做到了。”
他又抹了一把脸。
然后回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的眼睛还红着。
但嘴角翘了起来。
那是一种带着杀气的笑。
像极了他的老师教过他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