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废黜天下宦官”,像一个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在大殿的梁柱间盘旋、冲撞,狠狠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震得他们魂魄都在颤抖。
疯子!
这是所有人心**同的想法,一个刻骨铭心的烙印。
一个宦官,竟然要亲手终结宦官这个在大地上存在了上千年的制度。这不是疯子是什么?这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
就连珠帘之后,一直强作镇定的符太后,都惊得用丝帕死死捂住了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才没让自己失声尖叫出来。她知道顾远的计划,可当亲耳听到这句狠辣到足以诛灭整个群体的言语时,还是被其间的决绝与疯狂,震得心神摇曳,几乎坐不稳凤椅。
赵普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汗珠冰冷,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像一条条噬骨的虫子。他引以为傲的“诛心”之计,在顾远这招同归于尽般的“自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人家连自己的命根子,连整个群体的存续都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你还怎么用“身份”这个枷锁去攻击他?
所有的道德绑架,所有的礼法铁律,在这一刻,都被顾远用最粗暴、最惨烈的方式,亲手砸了个粉碎。
而就在满朝文武,还沉浸在这足以颠覆三观的巨大震撼中,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
顾远,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那单薄的脊梁,此刻却挺拔如枪。
他又从袖中,从容不迫地,拿出了第二份奏疏。
如果说,第一份奏疏是刺向自己的、自残的匕首。
那么,这第二份,就是一把磨得雪亮,淬了足以见血封喉的剧毒,直指敌人咽喉的绝杀之刃!
“陛下。”
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伪装出的“沉痛”与“忏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锋利。
“臣以为,宦官之祸,不过是附于大树之藤蔓,疥癣之疾罢了。真正动摇国本,足以亡国灭种的心腹大患,另有其人!”
他没有自己念。
而是将那卷麻纸,径直递给了身旁一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内侍。
“念。”
一个字,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那内侍吓得一个哆嗦,几乎要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接过奏疏,展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尖细的嗓音扯到了最高:
“臣,顾远,上《强干弱枝论》!”
《强干弱枝论》?
这是什么东西?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压城,瞬间笼罩了整个心头。
一直稳如泰山的赵匡胤,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他感觉到,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刚刚露出它沾满血腥的獠牙。
“……自唐末以降,天下分崩,藩镇林立,武人专权。节度使拥兵自重,裂土封疆,视朝廷如无物,视天子如稚童……”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回响。奏疏的开篇,就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武将的心头,烫得他们皮开肉绽。
“……黄巢之乱,天下糜烂,朝廷威信扫地。朱温,一介盐枭,乘势而起,杀昭宗,废哀帝,篡我李唐江山,四百年社稷,毁于一旦!此,非武人跋扈之祸乎?”
“……其后五十年,梁、唐、晋、汉、周,五代更迭,如走马观花。帝王者,十有四人。然,善终者,有几?”
每念一句,赵匡胤身后的石守信等人脸色便阴沉一分。他们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骨节爆响,仿佛要将空气捏碎。
“后唐庄宗,伶人出身,宠信宦官,身死国灭,固然可叹。然,弑君者,非伶人,非宦官,乃其帐下大将,兴教门之变,兵锋所指,天子授首!”
“后晋石敬瑭,为求帝位,不惜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引狼入室,遗祸百年!此,非武人无耻之祸乎?”
“后汉隐帝,欲除权臣,事机不密,反为郭威所乘,兵变京师,国破家亡!此,非武人反噬之祸乎?”
……
奏疏里,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虚言。
全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抽在以赵匡胤为首的武将集团的脸上!
奏疏历数了五代以来,武将篡位、弑君、叛国的种种恶行。将“武人跋扈”,定义为这数十年来,天下动荡、百姓流离、礼崩乐坏的唯一根源!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压抑得仿佛空气都变成了铅块。
文官们,一开始还抱着看戏的心态。可听着听着,他们的脸色也变了。顾远说的,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这几十年来,他们这些读书人,何尝不是在武人的屠刀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活得像条狗?
皇帝都像田里的韭菜一样,被割了一茬又一茬,他们这些臣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屈辱、恐惧与愤恨,开始在他们心中疯狂发酵。
而那些武将们,则一个个脸色铁青,继而涨成猪肝色,额头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石守信等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要出列咆哮反驳,却都被赵匡胤那如深渊般冰冷的眼神死死地按住了。
反驳?
怎么反驳?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在史书上的事实,你敢说一个“不”字?
你一反驳,不就等于告诉天下人,武将造反有理,弑君天经地义吗?!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根本无法破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凌迟的阳谋!
顾远用自请废黜天下宦官的“自残”行为,占据了道德的绝对制高点。然后,他话锋一转,将矛头,从“宦官干政”这个皮癣小问题,瞬间转移到了“武将乱国”这个真正要命的大问题上!
他等于是在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下人的面,声嘶力竭地质问:
你们天天盯着我们这些没卵子的太监,说我们是祸害!
那好,我自宫,我让我们这个群体从历史上彻底消失!
现在,轮到你们了!我们来谈谈,这几十年来,到底是谁,在把皇帝当猪杀,把天下当妓院逛!
谁,才是真正的国之大患?!
这一招,太狠了,太毒了。
直接把赵匡胤和他身后的整个武将集团,剥光了衣服,绑在了历史的审判柱上,架在了烈火上反复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