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那被掐着脖子般尖利的声音，还在冰冷的大殿里，一字一句地回荡。
“……故，臣以为，欲求江山永固，天下长平，必行强干弱枝之策！”
“其一，当收天下精兵，置于京师，立为禁军，由天子亲掌！使内重而外轻，则藩镇无力，不敢生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赵匡殷身后那些武将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攥住了腰间的刀柄！仿佛那冰冷的钢铁，才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安全感。
“其二，当制天下钱谷，凡盐、铁、茶、酒之税，悉归朝廷户部，由三司统管！断其财源，则藩镇无以养兵，如拔牙之虎，不足为惧！”
这一下，连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不少将领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己府邸中堆积如山的金银，和那醇厚的美酒、娇媚的歌姬。这些，都要被断了？
“其三，当以文臣知州事，易武将为节度！使文武分权，互相制衡。武将掌兵，不预民事；文臣治民，不涉军机。如此，方可杜绝武人专权之祸……”
这已经不是在议论了。
这是在宣读一份，旨在彻底敲碎他们整个武将集团脊梁骨，把他们从人上人打回走狗的立国纲领！
收兵权！
夺财权！
削地盘！
刀刀见血，字字诛心！每一条，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所有武将的心头肉上！
这要是让顾远这个小太监的计策得逞了，他们这些人，以后还怎么活？还怎么裂土封疆，作威作福，把那文官当狗一样使唤？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一派胡言！”
终于，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炸响在死寂的殿堂！
殿前都虞候，石守信，那张黑红的脸膛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再也按捺不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猛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
他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远的鼻梁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一个阉人！一个躲在宫里伺候人的玩意儿，懂个屁的军国大事！”
“没有我们这些武夫在外面拿命去填，你能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摇笔杆子，放你娘的臭屁？”
“收我们的兵权？夺我们的钱粮？我告诉你，我大周的江山，是靠我们手里这把刀，一刀一枪砍下来的！不是靠你们这些酸儒的笔杆子写出来的！”
“我看你就是南唐派来的奸细！妖言惑众，意图离间陛下与我等开国功臣！其心可诛！”
“没错！其心可诛！”
“请陛下即刻将这妖宦拖出去砍了！以安军心！”
石守信一开口，他身后那群早已憋得双目赤红的武将，立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鼓噪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竟真的如同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文官队列中，不少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他们虽然也鄙夷顾远的身份，但那句“以文制武”，却像一道甘泉，浇灌了他们干涸已久的心田。五代以来，文人地位一落千丈，被武夫们视若猪狗，朝不保夕。如今，终于有人敢站出来，为他们捅这把刀了！
赵匡胤始终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看着石守信像个小丑一样，在那里徒劳地咆哮。
蠢货。
他心里骂了一句，一股寒意却不受控制地从尾椎骨升起。顾远抛出来的，是一个阳谋，是一个路线之争。你用这种粗鄙的叫骂去应对，除了暴露自己的无能狂怒，除了坐实“武人跋扈”的罪名，还有什么用？
你越是愤怒，越是反对，就越是向天下人证明了，顾远说的是对的。
你们这群武将，就是心怀不轨，就是随时准备噬主的恶狼！
果然。
就在武将们叫嚣得最凶，几乎要冲上来动手的时候。
一个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稚嫩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
“够了！”
是柴宗训。
他小小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压抑的愤怒，他单薄的身体竟在微微发抖，那身过于宽大的龙袍，显得他愈发孤单。
整个大殿的喧嚣，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剪，瞬间剪断。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只见这位七岁的天子，眼圈通红，两颗豆大的泪珠，倔强地在眼眶里打着转，最终还是无法承受那巨大的恐惧与委屈，顺着苍白的小脸滚滚而下。
他没有看暴跳如雷的石守信，也没有看那个始作俑者顾远。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九层御阶。小小的明黄色朝靴，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了大殿中央，走到了那幅气势磅礴的《万里江山图》前。
他伸出那只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图上那片属于大周的疆域，声音嘶哑，充满了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恐惧与无助。
“朕……朕听不懂什么强干弱枝的大道理……”
“朕只知道，太祖皇帝，是被郭威郭太尉逼着，‘禅让’了皇位。”
“朕的父皇，先帝，是在陈桥，被手下的大将们，亲手披上了那件黄袍……”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像两把燃烧的刀子，扫过殿下所有噤若寒蝉的臣子，最后，死死地，落在了面沉如水的赵匡胤脸上。
“朕想问问各位将军，各位为国征战的柱国。”
“朕这把龙椅，到底……能坐几天？”
“是不是有一天，朕一觉睡醒了，也会有人拿着一件黄袍，披在别人的身上，然后……然后把朕赶出这座皇宫，像一条狗一样？”
“朕的江山，我柴家的江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到底是姓柴，还是说，谁的拳头大，就姓谁？！”
他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帝王仪态。
那不是装的。
那是他从出生起，就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灵魂的恐惧。是一个生在帝王家，却时刻担心自己会成为别人登基祭品的孩子的，最真实、最绝望的噩梦。
今天，在顾远的引导下，他亲手将这个血淋淋的噩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展示给了满朝文武看。
整个大殿，死寂。
针落可闻。
石守信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然后褪去，最后只剩下煞白和惊恐。
所有的武将，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那双充满了泪水和恐惧的眼睛。
他们可以跟顾远对骂，可以跟文官集团争辩，可以用刀剑让天下人闭嘴。
但他们，如何去反驳一个七岁孩童的眼泪？
如何去回答他那句，足以让九庙震动，让社稷崩塌的诛心之问？
——朕的江山，到底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棋手，自己才是天命所在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