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的哭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金銮殿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而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亲眼看着身下是万丈深渊的幼兽,所发出的、最纯粹的绝望悲鸣。
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前朝风雨的老臣,看着柴宗训那孤单瘦弱、在龙袍下瑟瑟发抖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英年早逝、壮志未酬的周世宗柴荣。
虎父,真的生了犬子吗?
不。
这分明是一头被群狼环伺、獠牙已经抵住咽喉的幼狮,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最后的、最悲怆的嘶吼。
“陛下!”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个苍老而悲怆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老将韩通!
那个在先帝驾崩后就被排挤到无人问津,又被顾远从满是尘埃的角落里重新捡回来的前朝猛将,猛地排众而出。
他那张刻满风霜与刀疤的脸上,此刻竟是老泪纵横。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柴宗训面前,没有像其他文臣那样跪下。
而是砰的一声!
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行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军礼!
“陛下,您别哭!”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
“老臣这条命,是先帝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宵小之辈,动我柴氏江山一根汗毛!”
说完,他霍然站起。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虎目圆睁,如两道实质的闪电,扫向以石守信为首,此刻已然面色煞白、噤若寒蝉的骄兵悍将。
“怎么?你们都哑巴了?”
韩通的咆哮声,如同炸雷,在殿中滚滚响起。
“刚刚不是还挺能叫嚣的吗?一个个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国之柱石,是开国功臣!”
“现在陛下问你们话呢!”
“你们的忠心呢?你们刻在骨子里的良心呢?都被狗吃了吗!”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直指脸色铁青的石守信。
“石守信!我问你!先帝待你恩重如山,将殿前司最精锐的兵马交到你的手上,是让你用来对着陛下咆哮,对着七岁的孤儿耀武扬威的吗?”
“王审琦!你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一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小兵,一手提拔到执掌一方的将军之位吗?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合起伙来,欺负他的孤儿寡母吗?!”
他一个个点名,一声声质问,如同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那些武将的心口!
紧接着,同样被排挤多年的潘美也站了出来。
这个面容儒雅的老将,此刻也是双目赤红,声音颤抖。
“强干弱枝,何错之有?”
他指着内侍手中那份顾远的奏疏,环视众人,泣血陈词。
“顾学士所言,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字字都是为了我大周的长治久安!”
“你们之所以暴跳如雷,之所以拼死反对,无非是动了你们的私利,断了你们的财路!”
“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些年,你们吃的军饷,有多少是克扣底下士卒的血汗钱?”
“你们住的豪宅,有多少是搜刮民脂民膏建起来的?”
“你们的忠诚,就是一边对着陛下和太后哭穷,说军费不足,一边转身就去樊楼里一掷千金,为了一个歌姬大打出手吗?!”
韩通和潘美,一武一文。
一个慷慨激昂如怒狮咆哮,一个泣血陈词如杜鹃啼血。
他们两人,代表了军中另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声音。
一股忠于柴氏皇族,却被赵匡胤集团长期打压排挤,敢怒不敢言的声音!
今天,在顾远的精心策划下,在这位幼帝眼泪的浇灌下,这股被压抑已久的力量,终于如火山般彻底爆发了!
他们的每一句控诉,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插进了赵匡胤集团最肥硕、最流油的软肋上。
让那些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武将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继而转为猪肝色,最终化为死灰。
哑口无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
你们反对强干弱枝,不就是心里有鬼吗?
你们要是真的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为什么要怕皇帝收走你们的兵权和财权?
一个巨大且无解的道德困境,如泰山压顶,死死地扣在了所有武将的头顶。
支持,等于自断手脚,自废武功。
反对,等于当殿承认,自己就是准备谋逆的反贼!
赵普站在人群中,脸色已经不是白了,而是一片死灰。
他看着那个站在廊柱阴影里,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少年,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无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他那算无遗策的诛心毒计,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前,就像是三岁孩童幼稚可笑的把戏。
他终于看懂了。
第一步,自请废黜天下宦官,以自残的方式,将自己从身份的泥潭里摘出来,抢占道德的绝对制高点。
第二步,抛出强干弱枝论,瞬间转移战场,将整个国家的矛盾焦点,从无关痛痒的宦官干政,直接升级为足以亡国灭种的武将跋扈。
第三步,也是最狠的一步,由小皇帝亲自下场,用眼泪,用恐惧,用一个孤儿最无助的悲鸣,发动足以击溃一切铁石心肠的情感攻势,完成最后的绝杀!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你跟他讲规矩,他直接掀桌子。
你跟他讲身份,他直接自爆。
你跟他讲功过,他直接跟你谈天下大势,谈历史兴亡,谈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心腹大患!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神鬼莫测的阳谋之术!
此时此刻,珠帘之后的符太后,也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吐出,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殿中那个小小的,却已经开始学着像个真正帝王一样,用眼泪作为武器,捍卫自己江山的儿子。
又透过珠帘的缝隙,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一潭万年死水的顾远。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将这把名为顾远的绝世凶刀,交到这孩子手上,真的是对的。
她清了清嗓子,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从珠帘后传了出来。
“够了。”
满堂死寂。
“陛下的眼泪,不能白流。”
“忠臣的血,更不能白流。”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无比坚定。
“哀家以为,顾学士的强干弱枝论,乃是治国安邦之良策。”
“此事,当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