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发话了。
那声音疲惫,却充满威严。
如同一柄重逾千钧的凤头拐,狠狠敲在金銮殿早已紧绷如弓弦的气氛上。
“当议。”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像在烧红的铁块上,浇了一瓢冷水,瞬间激起漫天白雾。
也彻底宣告了皇室的最终态度。
支持。
旗帜鲜明,毫无保留!
支持顾远的强干弱枝论!
这一下,形势彻底崩盘逆转。
方才还义正辞严,痛斥妖宦的文官集团,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呆立当场。
尤其是御史大夫张昭。
他颤巍巍地跪在那里,一张老脸从涨红到猪肝色,再转为一片死灰。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卖力演出的跳梁小丑。
用尽毕生清誉搭起高台,最终却只是为了给真正的杀招做垫脚石。
而武将集团,更是如遭雷击。
太后的表态,等于是在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架上了一把名为大义的冰冷钢刀。
石守信等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斗败公鸡。
方才那股能掀翻殿顶的嚣张气焰,此刻连一丝火星都找不到了。
所有的目光,或惊恐,或期待,或幸灾乐祸,最终都如百川归海,汇聚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他如一尊沉默的铁塔,一言未发。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武将集团那根真正的定海神针。
是这座大殿里,唯一能和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掰一掰手腕的存在。
他的态度,将决定这场滔天风暴最终的走向。
大殿里,静得可怕。
连官员们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尊铁塔的回答。
终于,赵匡胤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龙椅上那个因为紧张而小脸发白的柴宗训。
没有看珠帘后那道威严的身影。
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用忠诚与眼泪为皇权冲锋的韩通。
他的目光,如两柄淬了剧毒的利剑,穿过重重人群,穿过明暗交错的光影,精准无比地,死死钉在了那个始终站在廊柱阴影里的顾远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与火在激烈碰撞、湮灭。
赵匡胤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被设计后的惊愕,有被当众羞辱的暴怒,有对那神鬼莫测手段的深深忌惮……
但更多的,是这一切情绪沉淀下去之后,凝结成的,如同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滔天杀意!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白沟河那场匪夷所思的大胜开始,到强行召回韩通、潘美,再到设立军备司夺取财权,以及今天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之争……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由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精心设计的连环杀局!
一环扣一环,最终将自己逼入死地!
这个局的目的,就是要一步步地,削弱他的实力,败坏他的名声,动摇他的根基!
将他从国之柱石的神坛上,活生生拽下来,打成心腹大患!
而今天,就是图穷匕见的一天。
顾远用一种近乎自爆的、惨烈到极点的疯狂方式,将一把名为强干弱枝的绝世凶刀,亲手递到了皇帝和太后的手上。
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无声地问他赵匡胤:
你,敢不敢接?
你接,就得像个被捆住手脚的屠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手足被一一砍断,武功被一寸寸废掉。
你不接,那你就是反贼。
一个在七岁幼帝的眼泪面前,依旧不肯交出屠刀的反贼!
好狠的阳谋。
好毒的诛心之计!
赵匡胤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万钧巨石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他纵横沙场十几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识破过?
可今天,他却被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小太监,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逼到了进退维谷、不死也得脱层皮的绝境。
这种耻辱,比在战场上被人一刀砍翻在地,还要难受一万倍!
他身后的赵普,脸色早已苍白如纸,对他极其轻微地、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主公,不可冲动,此时此刻,一个不字都不能说。
一旦反对,就彻底落入了对方的圈套,百口莫辩,万劫不复!
赵匡胤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翻腾的杀意与怒火已被强行压入深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殿的屈辱与寒意,一并吸入肺腑。
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从武将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官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长身一揖,躬身到底。
“陛下,太后。”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臣以为,顾学士所言,乃金石之言,确为安邦定国之策。”
什么!
轰!
他一开口,整个金銮殿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所有人都惊呆了,脑子一片空白。
就连那个一直藏在阴影里的顾远,拢在袖中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眼底那万年死水般的平静,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赵匡胤……竟然同意了?
他竟然会同意这个旨在彻底瓦解他自己权力的方案?
这怎么可能!
只见赵匡胤缓缓直起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慢慢绽开了一丝坦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悲天悯人的、无比悲壮的笑容。
“我大周立国以来,武人专权之祸,确实屡见不鲜,积重难返。”
“臣身为殿前都点检,总管天下兵马,对此,更是感同身受,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今日,顾学士能不计个人荣辱,不惜自请废黜内官,亦要为国直陈弊病,此等胸襟,此等风骨,实乃我大周之幸,社稷之幸!”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顾远。
在满朝文武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竟是郑重其事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顾学士高义,赵某,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