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的声音,在特制巨大扩音铜筒的加持下,不再是孱弱少年的声线。
它化作了滚滚天雷,携带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开封城外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这江山,姓柴!”
“永远,姓柴!”
最后这八个字,字字重逾千钧。
它不再是一句简单的宣告,而是化作了烧红的烙铁。
伴随着城楼上那个七岁幼帝凄厉泣血的身影,死死地、深深地烙印在了城下三万大军的心脏上。
城下,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只有冬日的寒风穿过铁甲缝隙,发出呜咽的悲鸣。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愧疚与巨大的恐惧,如同在阴暗角落里疯狂滋生的瘟疫,在三万军阵中迅速蔓延。
他们是兵。
兵的天职,是服从军令。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到底该服从谁?
是城楼上那个手持真玉玺诏书、身后站着大周正统天子的枢密院学士?
还是眼前这个身披违制黄袍,却被当众撕下画皮,指为谋朝篡位之国贼的兵马大元帅?
无数双惶恐不安的眼睛,下意识地越过重重军阵,投向了中军大旗下的赵匡胤。
他们像是一群即将溺水的人,迫切地希望主帅能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们洗脱反贼骂名、心安理得继续追随下去的答案。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一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扭曲到极点的脸。
赵匡胤坐在马背上,死死盯着城楼上的顾远。
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将顾远千刀万剐。
但他此刻,连呼吸都感到一阵刺痛。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掉进了顾远布置的道义死局。
从顾远拿出那份盖着真玉玺的讨逆诏书开始。
从柴宗训站在城墙上用眼泪发出灵魂质问的那一刻起。
他在陈桥驿苦心孤诣营造的天命所归,就已经碎成了一地狼藉。
这场兵变,不再是顺天应人的神圣禅让。
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恶臭的、臣子欺凌孤儿寡母的无耻背叛。
他麾下的三万将士,也不再是开国元勋,而是一群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乱臣贼子。
“好一个顾远!好一个杀人诛心!”
赵匡胤从后槽牙里,硬生生嚼碎了这几个字吐出来。
口腔里,弥漫起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身侧的赵普,这位算无遗策的谋士,此刻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连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主公!绝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赵普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此人操控人心、蛊惑舆论的手段,已至神魔之境!”
“再让他开口,军心必碎!”
“大军一旦溃散,我们连做反贼的资格都没有了!”
赵匡胤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他何尝不知。
可是,怎么让他闭嘴?
下令放箭?
一旦这么做了,就等于彻底坐实了自己做贼心虚的罪名。
更何况,那个七岁的小皇帝就站在顾远身后。
谁敢保证这一箭出去,会不会误杀天子?
若真如此,他赵匡胤就要背上弑君的万古骂名。
到那时,天下所有的节度使都会打着勤王的旗号,将他群起而攻之。
“传令!”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头对一旁的石守信嘶吼。
“让前锋营的人给我喊!用声浪盖过他的声音!”
“用最难听的话骂他!骂他是个没根的太监!扰乱他的心神,快去!”
“得令!”
石守信如蒙大赦,立刻拔出横刀,对着麾下数千名亲兵狂使眼色。
下一刻,数千名试图用狂怒来掩盖心虚的骑兵,同时涨红了脸,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妖言惑众!阉狗闭嘴!”
“杀了他!宰了那个装神弄鬼的死太监!”
“没根的阉人,竟敢挟持幼主,罪该万死!”
震天的叫骂声,混合着战马受惊的嘶鸣。
这股狂暴的声浪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宣德门前的广场。
它们企图将那个瘦弱的灰色身影彻底吞噬。
然而,城楼上的顾远,面对这数千人排山倒海般的污言秽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反驳。
那双深邃如死水的眼眸,只是安静、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那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居云端的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悲悯。
就在城下的叫骂声到达顶峰时。
顾远动了。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对骂。
他只是静静地,将手中那份明黄色的讨逆诏书,迎着狂风,徐徐拉开到了极致。
然后,他重新将苍白的嘴唇,贴近了巨大的扩音铜筒。
胸腔之中,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底气,轰然爆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八个字,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极致冰冷。
它宛如一把撕裂混沌的巨斧,以摧枯拉朽之势,生生劈开了数千人的聒噪叫骂。
这是圣旨的开篇。
当这代表着中原王朝至高权力的八个字响起时。
所有人的骨子里,都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战栗。
叫骂声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瞬间萎靡了下去。
顾远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那不带一丝活人温度的语调,如阎罗宣判般,缓缓响起。
“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身为国之重臣,受先帝托孤之重,本应忠心王事,以报皇恩。”
“然其狼子野心,早有不臣之举!视国法为无物,视君恩如草芥!”
“朕,今列其十大罪状,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十大罪状。
这四个字,宛如一记万吨重锤,狠狠砸在冰封的湖面上。
瞬间冰层碎裂,激起滔天巨浪。
城下三万大军,彻底死寂。
连最骄狂的石守信都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这位被他们奉若神明、战无不胜的赵大帅,到底还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匡胤的心,猛地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知道,最致命的审判降临了。
“第一罪:欺君罔上,伪造军情!”
顾远的声音,如同一把剔骨的尖刀,残忍地剖开了三万大军最后的骄傲。
“显德七年春,北境安宁,并无战事!”
“赵匡胤为寻领兵出城之机,竟与赵普等人,密谋伪造契丹、北汉联军南下的虚假军报!”
“此举,视国之军情为儿戏,将前线将士之鲜血作筹码!”
“其心,万死可诛!”
轰。
这番话落下,三万大军的阵列中,仿佛引爆了一颗无形的核弹。
死寂只维持了一息,紧接着便是无法遏制的疯狂哗然。
“什么?军报是假的?契丹没有打过来?”
“不可能!瓦桥关失守怎么可能是假的?我不信!”
“可是,城楼上的是顾学士啊!他刚在白沟河水淹契丹七军,那是实打实的军功,他怎会拿边关开玩笑?”
当啷!当啷!
成百上千把兵器,从士兵颤抖的手中脱落。
无数士兵捂住脑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件事对底层士兵的冲击,远比造反两个字更恐怖。
他们之所以跟着赵匡胤出征,是因为他们以为国家要亡了。
他们是去保家卫国的。
那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荣耀。
可现在,血淋淋的真相被撕开了。
哪有什么外敌入侵?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赵元帅为了坐上龙椅,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言。
他们抛家舍业,只不过是赵匡胤用来逼宫的工具,是任人摆布的蠢货。
信仰崩塌的痛苦,化作一双双充满质疑与愤怒的眼睛。
齐刷刷地刺向了中军大旗下的赵匡胤。
赵匡胤的心腹将领们,脸色全都变了。
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只觉得头皮炸裂,凉意直冲脊椎骨。
因为他们知道,顾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赵普更是惊骇欲绝,大脑一片空白。
如此绝密的事情,整个集团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这个连开封城都没出过的小太监,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
难道有内鬼?
但乱世枭雄毕竟是乱世枭雄,赵匡胤反应极快。
“一派胡言!”
他猛地拔出宝剑,目眦欲裂,爆发出困兽般的狂吼。
“顾远!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北境军报乃八百里加急,有兵部大印!岂容你在此空口白牙地污蔑?”
他转过身,用几乎撕裂的嗓音对着大军安抚。
“将士们!不要听信此阉党谗言!”
“他是在用莫须有的罪名动摇我军军心!无凭无据,纯属造谣!”
赵匡胤的威压极重。
这番怒吼,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即将崩溃的军心勉强稳住了一瞬。
然而。
城楼之上。
顾远看着下方气急败坏的赵匡胤,双眸之中,缓缓溢出了一抹残忍的冰冷笑意。
“污蔑?无凭无据?”
顾远摇了摇头,看赵匡胤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蠕动挣扎的尸体。
“赵点检,你是不是太小看我顾某人了。”
“我既然敢在这里给你办这场葬礼……”
顾远顿了顿,语气陡然森寒如鬼。
“你以为,我会不带着棺材来吗?”
说罢,顾远对着城楼下的阴影处,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尤为诡异。
下一刻。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
宣德门主城门旁的一扇偏僻小掖门,被沉重地推开了。
沉重的锁链声,伴随着虚弱的脚步声,从门洞阴影里传出。
哗啦……哗啦……
两名身穿皇城司暗红飞鱼服的死士,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缓缓走到了三万大军的最前方。
那个男人穿着北境边防军的铠甲,胸前的护心镜已经被砸得凹陷。
他的一条腿断了,只能被拖拽着向前。
当他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时。
轰。
赵匡胤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而一旁的谋士赵普,更是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
他双腿一软,竟然直接从战马上滑落,瘫跌在了泥水里。
“怎……怎么可能?”
赵普发出了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嘶鸣,满眼惊恐。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明明应该在瓦桥关被灭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