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大步走下台阶,单膝跪在碎石遍地的地宫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飞灰,扫过石壁上的灼烧痕迹,扫过瘫在阵心满身血污的刘邦,最后落在嬴政背后赤裸上身覆着光辉的赵正身上。
蒙毅什么都没问。
“臣在。”
嬴政背对着他,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第一,赵高暴毙,死因是操劳过度心力衰竭。”
蒙毅的手按在膝盖上没动。
“不必验尸。”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冒着余温的灰白粉末,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没有尸体。”
蒙毅抿了抿嘴唇,不是因为震惊,是在咽下喉咙里不该问的话。
“第二,赵高在宫中培植的私人眼线,全部拿下。”
嬴政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赵正。
赵正从地宫角落捡起一件被毒气腐蚀的外袍残片披在肩上,走到蒙毅面前,从袖口里抽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名单在这里,七十三人,宫女十九个,太监二十六个,禁军十一个,少府属官八个,太常寺小吏九个。”
赵正的声音也很平。
“我的人盯了赵高三个月,每一个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在上面,联络方式和接头暗号都标了。”
蒙毅接过竹简,手指在竹简上捏了一下。
三个月。
帝师在三个月前就开始盯赵高了。
嬴政没有看竹简。
“不审讯,直接流放岭南,即刻执行。”
蒙毅点了一下头。
嬴政的脚在灰烬边缘停了两息,然后说出了第三条。
“赵高三族,夷。”
这句话落在地宫里,让人感到十分压抑。
蒙毅的后背绷直了。
夷三族。
赵高虽然是宦官,但他出身赵氏远支,在咸阳城东还有本家宗亲,侄子侄女加起来不下四十口。
四十条人命。
蒙毅没有犹豫。
“臣领旨。”
他站起身转身往台阶走,走了三步被嬴政叫住了。
“蒙毅。”
“臣在。”
“今夜的事,出了这个地宫,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嬴政转过身,目光从蒙毅脸上扫过,落在他按着剑柄的手上。
“包括你自己。”
蒙毅的五指从剑柄上松开,攥成拳,重重捶在胸甲上。
“臣,至死不泄。”
他走上台阶,消失在石门外。
马蹄声在片刻之后从宫墙内侧响起,由近及远,裹着铁甲碰撞的密集声响往城东方向去了。
地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正走到刘邦旁边蹲下,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虚弱但平稳,蛟龙内核空了,但没有碎。
“能动吗?”
刘邦躺在石板上翻了个白眼。
“道长,乃公现在连翻个身都费劲,你说能不能动?”
赵正把他的胳膊搭回肚子上,站起来。
“萧何明早会送粥过来,你在这躺着歇两天,别乱动,内核会自己恢复。”
刘邦哼了一声,目光追着赵正的背影。
“道长。”
赵正回头。
刘邦的嘴角裂着,血渍糊在脸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乃公的酒呢?”
赵正没理他,顺着台阶上去,走出了地宫。
嬴政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殿外的天色快亮了,夜色正在被东方的灰白一点一点驱散。
赵正站在章台殿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气,冬夜最后那点寒意灌进肺里,把脑子里残存的耳鸣压了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
三匹快马从宫门外的甬道尽头奔过来,蹄声碎密。
张宝山跳下马跑到他跟前,看到赵正身上被毒气腐蚀的不成样子的外袍残片,手里的道袍差点掉在地上。
“师父,您没事吧?”
赵正接过道袍套上,系好腰带。
“备车,回太学。”
张宝山不敢多问,把马牵过来。
赵正翻身上马,枣红马认得路,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噔噔噔往太学方向跑。
跑出宫门的那段路上,他在马背上把思路理了一遍。
赵高死了。
从被异神意志吞噬灵魂的夜晚起,赵高作为一个人就已经结束了。
今夜烧掉的只是最后一层皮。
但赵高留下的东西没有跟着他一起消失。
二十年的宫禁经营不是说断就断的,那些暗桩和人脉散布在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里,如果不清干净迟早会再长出新的。
嬴政处理的果断。
不审讯直接流放,堵死了所有翻供和乱咬人的可能。
夷三族,断了赵高这条线上所有的后患。
赵正的嘴角动了一下。
嬴政不是不狠,只是这几个月来没人给他发狠的机会。
现在给了,他一刀下去干净利落,连犹豫都不带的。
天亮了。
咸阳城在清晨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城门照常开启,行商照常入城,坊市照常上货。
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城东中车府令府邸的大门在辰时被禁军从外面贴上了封条,门口的灯笼被摘了下来,府里的仆从被一队一队的带出来,上了牛车,往城外去。
没人哭闹,因为封条旁边站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军,他们的眼神极其冰冷。
赵高的几个侄子在被带走的时候试图喊冤,话还没出口就被禁军用布条塞住了嘴。
城中几个跟赵高走的近的小官吏在上朝的路上被人拦下来,绑上枷锁,直接带走了。
没有审讯。
没有宣判。
甚至连罪名都没有公开。
有的只是宫里传出来的一句话:中车府令赵高暴毙。
这句话在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座咸阳城。
朝堂上的反应比嬴政预想的还要平静。
百官站在麒麟殿里等着上朝的时候,每个人都发现赵高的位置空了,旁边值守的小太监换了一个生面孔。
没人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他一道旨意都没下,只是让蒙毅当堂宣读了赵高暴毙的死讯,然后直接进入正常的朝议流程。
李斯站在丞相的位置上,两只手攥着笏板的力道大的指关节发白。
他比谁都清楚赵高不可能是暴毙。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赵高在宫中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被赵正和扶苏一刀一刀清理干净了。
太学掌握了军工和教化,扶苏掌握了品行考核的权力,李斯自己被削了实权变成了摆设。
赵高一死,最后的障碍也清除了。
胡亥在当天下午得到消息。
他正在府邸后院的水榭里跟两个侍女喝酒。
听完心腹的禀报之后,酒杯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石板上碎成几片。
他的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一直缩到天黑。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一遍一遍的抠着扶手上的漆皮。
赵高一死,他在朝堂上最后的靠山也没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子。
不,他连普通的公子都不如,因为扶苏回来了。
嬴政没有动胡亥。
赵正在当天傍晚回太学的路上跟嬴政通过蒙毅传了一句话:胡亥构不成威胁,杀了反而显得陛下不容人,留着当个反面教材就行。
嬴政冷着脸同意了。
从赵高死亡的这一天起,大秦朝堂上再无任何阻碍。
赵正坐在太学内堂里,面前摊着封神台的完整图纸。
窗外传来格物司炉火的呼呼声,校场方向有韩信的学员在跑步,甬道上是萧何调配物资的脚步声。
赵正拿起笔,蘸了蘸墨。
他在图纸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
始皇三十六年,冬月十七。
破土动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