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他带我见了他的几个“朋友”,都是看起来事业有成、谈吐不俗的人。
他给我看他手机里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在海外某个风景秀丽之地考察项目的照片,言语间描绘着一个充满机遇、规则“灵活”、能够快速积累财富的新世界。
他从不催促,只是在我对国内内卷的工作、高企的房价、一眼望到头的未来流露出疲惫和迷茫时,适时地、轻描淡写地提及那些“可能性”。
“我在那边有点关系,如果你有兴趣,或许可以换个环境试试。以你的能力,肯定能做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诚,带着鼓励,没有丝毫强迫的意味。他甚至会说:“不过那边毕竟人生地不熟,你要想清楚。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建议而冒险。”
多么高明的话术。
以退为进,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我,实则一步步引导我走向他预设的陷阱。那时的我,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被对“新生活”的虚幻憧憬冲昏了头脑,将他所有的“体贴”和“尊重”都当成了爱的证明。
我自动忽略了他偶尔提及那边“情况特殊、有些事需要变通”时的含糊其词,忽略了他朋友身上某些难以言说的、带着草莽和危险的气息。
我将一切不安的苗头,都归结为自己的“多疑”和“没见过世面”。
决定,似乎是在一个加完班的、疲惫不堪的深夜做出的。他看着黑眼圈浓重的我,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小媛,别这么拼了。
我看着心疼。跟我去看看吧,就当散散心,考察一下。
如果不喜欢,我们随时回来。
就当……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看看世界的机会,好吗?”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期待。那一刻,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对“改变”的渴望和对这份“温暖”的贪婪所吞没。我点了头。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部加速播放的、荒诞的噩梦电影。
他订好了机票,安排好了一切行程。他表现出的周全和“能力”,让我更加深信不疑。
机场送别时,他甚至眼圈微红,拥抱我说:“等我处理好手头最后一点事,马上过去跟你会合。相信我,小媛,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我相信了。多么可笑,多么可悲的相信。
然后就是边境那个破旧的小旅馆。空气闷热潮湿,带着霉味。他说要见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让我在房间等他。
他递给我一瓶水,温柔地说:“累了吧,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很快回来。”
那瓶水有点甜,带着一丝奇怪的味道。我喝了下去,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重。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颠簸的、密不透风的货车车厢里,手脚被绑,嘴巴被堵,周围是其他几个同样惊恐万状、眼神空洞的男男女女。
林森不见了,连同他所有的温柔、承诺和那张干净明朗的脸。
代替他的,是凶神恶煞、满口污言秽语的人贩子,是冰冷的枪管和沾着污渍的皮鞭。
“到了地方都给老子老实点!让你们干嘛就干嘛!敢闹,敢跑,这就是下场!”皮鞭抽打在车厢铁皮上,发出刺耳的爆响。
那一刻,天塌了。所有的美好幻想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噬人的黑洞。
不是被骗,是被卖。被我以为的爱人,像处理一件瑕疵商品,或者宰杀一头家畜般,卖给了人贩子,送进了这座人间地狱。
最初的崩溃、哭喊、求饶、反抗,换来的是更狠毒的殴打、更残忍的折磨,是水牢、是电击、是暗无天日的禁闭,是目睹其他“不听话”的人被活活打死、被割掉器官、被扔进那永不熄灭的焚烧炉。
求生欲,或者说是动物性的本能,最终压过了所有的羞耻、痛苦和仇恨。
我学会了麻木,学会了服从,学会了在极致的恐惧中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隙。
我将“林森”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死死地压进意识的最底层,用“活下去”这个唯一的目标,覆盖了所有过往。
我以为他只是个人贩子,是个高级一点的、善于伪装的骗子。
我恨他,但那种恨,是模糊的,是针对一个具体加害者的、带着自我厌弃的恨。
直到昨夜,李医生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他不是简单的人贩子。
他是林郎,是这座名为“龙头园区”的巨型犯罪帝国的二当家,是“林将军”的儿子,是林薇的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