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矩脸色极其难看,他能布下全域困阵,能锁死天下绝大多数剑修,但眼前这个名为古怪的剑修,当真是古怪之极。
趁阵法溃散的刹那空窗期,古怪身形骤然踏出。瞬息之间便从大阵外围贴身而至,咫尺近身。
剑修一旦近身,墨家所有远程阵法,大范围困敌术法基本可以算作尽数作废了,再无施展空间。
砚矩实战经验极其丰厚,临战反应快到极致,瞬间舍弃所有阵法铺垫,双手结印瞬息切换,周身土木灵气极致汇聚,身前层层叠叠浮现出厚重无比的土木盾甲。
盾甲纹理细密交错,层层叠加、厚重凝练,坚不可摧,可硬抗同阶修士全力猛攻,甚至都能挡住寻常元婴的倾力一击。
盾甲彻底成型、灵光稳固的刹那,黝黑短剑已然抵达盾甲正中。
剑尖轻轻一点,一声低沉闷响震荡传开,不响不烈,却丝丝缕缕极其诡异的解构之力。
坚厚无双的墨家万重盾甲,表层细密纹路瞬间蛛网般崩裂蔓延,层层灵力脉络接连断裂,整面固若金汤的盾甲应声碎开,直接化作齑粉,簌簌消散于擂台虚空。
剑意余劲未消,剑尖稳稳定格在砚矩咽喉一寸之前。
一寸之距,不伤人命,不破规矩,却已定乾坤胜负。
擂台之上,瞬间死寂无声。
砚矩僵立原地,双手印诀彻底停滞,周身灵力流转戛然而止,紫府气机翻涌震荡,险些压制不住反噬的灵力。
他定定望着眼前那柄朴实无华的黝黑佩剑,心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不甘。
良久沉寂,砚矩缓缓垂落双手,散去周身残余灵力,坦然拱手,声音平静无波:“我输了。”
高台裁判朗声宣判,清越声响彻全场:“二号擂台,古怪胜,晋级下一轮!”
两声钟鸣落地,尘埃彻底落定。
黑衣少年古怪收剑入鞘,动作简单干净,行云流水,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对着落败的砚矩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随后转身缓步下台。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走下擂台,消失在候场通道,整片看台才轰然炸开滔天议论,热浪席卷整片赛场。
“太强了!这就是北俱芦洲顶尖剑修的真正实力!”
“砚矩的阵法防守已经是同辈天花板,攻防兼备,居然被如此轻松、如此干净地破掉!”
“藏锋藏得太深了!全程不动声色,出手便是绝杀,心境和杀力都是同辈顶尖,这才是最恐怖的天骄!”
然而此时孟凉等人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朱明眯起眼道:“看出来了吗?”
不用想都知道,他问的只会是孟凉,毕竟如今韩槐子虽然天赋不错,已经摸到了龙门境的门槛,但真正能让朱明青眼相加的只会是孟凉。
至于陆野?连剑修都不是,就更不用问他了。
孟凉“嗯”了一声,点头道:“走的是养剑的路数,不然以他龙门境的杀力,再给他十剑也没用。”
当然说的不是没有杀力,而是不够破开砚矩的墨家阵法。
朱明也点了点头,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他补充道:“而且应该是他那柄没有现身的本命飞剑的原因,我估算其本命神通应该走的是蛰伏俟机的路子,能给其养剑带来极大的便利与优势,本身杀力应该不算特别强。”
“至于有没有其他神通,就不知道了。”
陆野则是好奇道:“不是,你们怎么看出来的?本大爷怎么看不出来他有这些本事。”
孟凉笑呵呵道:“一个天天混吃等死的懒虫,看得出来就怪了。”
朱明连忙打圆场:“不是不是,只是因为我和阿良道友都是剑修,自然对这方面有些敏感。”
不等几人继续闲聊,又有一处包含两洲年轻十人之一的擂台开赛了。
赛场秩序官高声宣告:“三号擂台,次轮首战登台!”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再度分流,大半视线齐刷刷投向左侧三号擂台。
相较于方才剑修与墨家修士的攻守博弈,这一场登台对决,在赛前便被整个赛场默认为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
候场通道之中,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每一步落地都平稳规整,周身灵气醇厚绵长。
此人一出,整片看台瞬间掀起滔天热议,先前所有关于古怪的赞叹,尽数被新的声浪覆盖。
“是咱们宝瓶洲年轻十人榜单中第八顺位的顶尖天骄,望舒!”
“上古巫祝正统传人!元婴境的大能种子!谁能想到她此番竟提前登台了!”
“稳了稳了!这一场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声声吹捧此起彼伏,贯穿全场。
望舒,东宝瓶洲年轻十人榜单第七,正统上古巫祝祭祀一脉当代唯一传人。修行路数迥异于寻常修士。
她一身素青广袖法衣,衣袂绣着极简的日月纹路自带一股肃穆神圣的气韵。青丝简单束起,面容清冷淡雅,只是静静登台,落立于擂台东侧。
看台之上,诸多长老纷纷点头赞许,眼底满是赏识。
“上古巫祝一脉断绝千年,如今唯有望舒一人承续道统,心性天赋底蕴,毫无疑问都是同辈最顶尖。”
“年纪轻轻便勘破元婴,手握正统巫祭神通,最擅长缠斗制衡,同阶之内几乎无敌手。”
“别说榜单之外的散修,就算是榜单末尾的天骄对上她,也多半要饮恨落败!而哪怕是排名靠前的天骄,也别想在她手上讨到什么好。”
无数年轻修士眼中满是崇敬与仰望。对寻常同辈而言,望舒这种出身正统的天骄,本就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在所有人看来,这一场对决,不过是这位巫祝天骄的一场随意热身,是走个过场的碾压局。
直到另一侧候场通道,一道极其普通的身影,缓步走出。
此人一出场,整片赛场的喧嚣瞬间诡异一滞,随即响起漫天哄笑与轻视之声。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中等,样貌平平,眉眼温润,站在光芒万丈的望舒对面,如同萤火比皓月。
看台瞬间炸开无尽嘲讽与看衰之声。
“这人谁啊?从没见过!哪个小门小派的外门弟子?”
“面生得很,不在两洲年轻十人榜单之中,甚至连宗门天才名录都排不上号!”
“拿无名散修来对标望舒?赛程组这是随便凑数的吧?纯纯送人头!”
“我赌一炷香!最多三招,望舒便能以巫道神通定胜负!”
“不止三招!我看一招足矣!巫祝心神术法一出,这种无名修士连自身心神都守不住,直接道心动荡落败!”
“只可惜了望舒,好好一场天骄对决,硬生生变成了碾压菜鸡的对局,毫无观赏性!”
漫天质疑、嘲讽、轻视铺天盖地,没有一个人看好这名无名修士。
中层席位,韩槐子微微皱眉,目光紧锁那名粗布短衫的修士,细细探查其气机,却一无所获。
“气机内敛到极致,周身无灵力外泄,要么是彻底的凡人修士,要么是把根骨打磨到返璞归真的地步。”
陆野凝神观察片刻,缓缓开口:“不像庸人。寻常散修登台面对元婴天骄,要么心神惶恐,要么刻意逞强,然而此人却步履平稳,荣辱不惊,这份心境就绝非普通修士所有。”
孟凉单手撑着栏杆,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清澈笑意,慢悠悠道:“藏得很深。不是刻意藏拙,是修行根基本就如此。”
沈砚缓步登台,落地无声,站在擂台西侧,与望舒遥遥相对。
他只是平平拱手一礼,礼数周全。
望舒亦是微微颔首回礼。
高台裁判长老端坐正位,声线沉稳传开,压过全场嘈杂:“三号擂台,对战双方,东宝瓶洲望舒,对阵散修沈砚。依规开赛,点到即止,禁止故意杀人。”
“开赛!”
依旧是望舒率先起势。
她双手缓缓抬起,十指舒展,结出整个巫祝道统中算是最古老简约的巫祭印诀,印纹古朴沧桑,带着万年前正统祭祀的厚重气韵。
唯有擂台半空,悄然浮现出两轮极其淡弱的虚影,一日一月,明暗相依,悬浮浮沉,无声无息笼罩整座擂台疆域。
阵域之内,对手的灵力流转会被悄然制衡,行气节奏会被缓慢打乱,道心会被隐隐牵引,无声无息消磨对手战力。
看台之上,懂行的修士瞬间出声解读。
“开局便是正统巫道定场术!望舒这是打算以大势压人,从根源上锁死对手的所有节奏!”
“太阴太阳双相制衡,最克野修散修的杂乱灵力。沈砚这下彻底被动了!”
“大局已定,这局根本没得打!”
赛场舆论依旧一边倒,所有人都认定,这场对决从开局便失去悬念。
擂台之上,身处日月虚影笼罩之下的沈砚,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自身灵力流转的细微滞涩。
沈砚只是双目微凝,心境澄澈无波,未曾有半分慌乱。只是双脚稳稳扎根台面,身躯中正平和,周身原本内敛至极的灵力,悄然运转起来。
望舒的日月制衡之力层层渗透而来,试图打乱他的行气节奏,却被他圆润如水的灵力层层悄然化解,无法撼动其道心分毫。
“嗯?”
望舒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作为万年前那个远古人间,远古十豪中唯一一位身有祭祀术法的巫祝所留下道统,如今算是唯一的传承人,她自然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哪怕对这个赛场有再多敬畏之心,但终归还是没太瞧得上对面这个山泽野修。
然而眼前这个家伙,似乎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看似平淡的对峙,实则已然完成一轮无声的博弈。
看台的嘈杂哄笑,第一次出现短暂的停顿。
有人低声疑惑:“怎么回事?他居然没事?硬生生扛住了望舒的心神术法?”
“巧合吧!肯定是望舒没尽全力,随手试探而已!”
多数人依旧不愿相信一名无名散修能对标榜单天骄。
擂台之上,望舒不再留手,印诀再变,古朴巫纹瞬间亮起。
“禳厄。”
擂台虚空之中,日月虚影骤然明暗交替,一缕缕晦涩幽微的灰色气流悄然滋生,无声缠绕向沈砚周身。
这是上古巫道禳灾之术的反向运用,寻常巫祝祈福消灾是退散污秽,然而此举是引天地晦浊之气,缠附对手身侧,乱其气运。
这一刻,沈砚终于不再纯守不攻。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舒展,轻轻一拂。一缕温和纯净的灵力扫出,如春风拂尘。
那些缠附而来的晦浊厄气,触碰到这一缕纯净灵力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暖阳,瞬间消融殆尽,连一丝残留都未曾留下。
与此同时,沈砚身形微动,脚下踏出最朴素的修士步法,然而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巫道术法的空隙节点之上。
一步落,身移三尺,稳稳避开新一轮厄气缠绕。
望舒神色彻底认真起来,她已然确定眼前这名散修绝非庸人。
对方修为稳稳扎根金丹巅峰,如今所展现出来的战力甚至不输寻常元婴初期修士。
之所以无缘榜单,仅仅是输在年岁稍长,仅此而已。
“倒是我小觑你了。”
话音落,她印诀骤然提速,周身巫道气韵轰然铺开。
日月虚影不再淡弱浮沉,骤然变得明亮凝练,太阴太阳,两股截然相反的正统大道气息,笼罩整座擂台。
“祈福为正,破厄为杀。”
“今日便让道友见识,我巫祝一脉的攻伐之术。”
随着她最后一道印诀成型,擂台半空,日月轮转,阴阳倒转。
原本温润制衡的祈福气场,瞬间化作凛冽杀伐的破厄之力。无数细碎的黑白光丝从日月虚影中垂落,交织成网,铺天盖地笼罩而下,要将对手彻底锁死。
看台瞬间沸腾,所有人都觉得,真正的碾压终于来临。
“来了!望舒的本命巫道杀术!”
“这一下那散修必败无疑!阴阳制衡之力,金丹修士根本无解!”
“结束了!这场闹剧终于要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