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侧头看她。暮色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在工地上,难得有这样的时刻。”工地上确实难得清静,毕竟除了嘈杂的号子,还有紧张的工作,还要看图纸、测量放线。
“所以更该珍惜呀。”王兴娇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解放军叔叔,也要学会给自己放个假。”
又来了。陈远桥无奈地摇头,她还是固执地叫自己“解放军叔叔”。
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那你呢?坐办公室,也挺费神的吧?”他想起了她提过的那些复杂关系。
王兴娇轻轻叹了口气,折了手边一片掉落的树叶。“有时候是心累。不过现在好了,出来了。”她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就像今天,不用想那些报表、那些话里话外的机锋。”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林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几道灵活的黑影倏地从树上蹿下,竟是几只猴子,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准确地说,是朝着王兴娇放在膝上的帆布包冲来!
“哎!”王兴娇惊叫一声,下意识把包抱在怀里。陈远桥反应极快,一步跨前挡在她和猴子之间,同时张开手臂,嘴里发出低沉的“嗬!嗬!”驱赶声。他身材高大,顿时将几只跃跃欲试的猴子唬住了。
猴子们停在几步外,抓耳挠腮,吱吱叫着,不甘心地打量着这个“护食”的大家伙。
“别怕,别盯着它们眼睛看,慢慢往后退。”陈远桥低声对身后的王兴娇说,身体保持着防卫姿态。
王兴娇按他说的,抱着包,小心地挪到石凳后方。对峙了几秒钟,领头的那只老猴似乎觉得占不到便宜,叫了一声,带着猴群又飞快地窜回了树林深处,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走了。”陈远桥松了口气,转过身,才发现王兴娇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睛睁得大大的,惊魂未定中又透着一丝新奇和好笑。
“……这些‘山大王’……可真不客气。”王兴娇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估计是闻到你包里笔记本的墨水味,以为是好吃的了。”陈远桥开了个玩笑。
王兴娇果然笑了出来,惊魂稍定。她环顾四周,暮色中的山林更显幽深静谧,远处隐约传来钟磬之声,悠远肃穆。
“听,是弘福寺的晚钟。”王兴娇侧耳倾听,眼睛微亮,“既然都到这儿了,要不要去寺里看看?也给咱们这趟‘历险’祈个福,压压惊?”
陈远桥对寺庙了解不多,但看王兴娇颇有兴致,便点头道:“行啊,听你的。这钟声听着,是让人心里静。”
“那咱们得走‘九曲径’上去,这是上弘福寺的正道,也是黔灵山最有名的一段路。”王兴娇兴致更高了,显然对这里很熟,“听说有三百多级台阶,拐二十四道弯,沿途还能看到不少古迹。”
两人便转入一条更为古朴、陡峭的石阶路,这便是“九曲径”。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厚重的石壁和参天的古树,藤蔓垂落,空气格外清凉幽静,与山下公园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果然如王兴娇所说,山路蜿蜒曲折,时常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弯”之感。他们不时在陡坡处放缓脚步,陈远桥下意识地会侧身,让王兴娇走在靠山壁的一侧,自己则走在临崖的一边。
“这路修得……挺考究。”陈远桥以工程兵的眼光打量着石阶的垒砌方式和排水沟槽,“全是石头,这么陡,当年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工。”
“所以才叫九曲径嘛。”王兴娇微微喘气,脸颊泛红,“听老人说,这是清朝初年就开凿的香道。你看这些石壁——”她指着一处风化严重的摩崖石刻,字迹已模糊难辨,“一路上原来有很多题刻,可惜很多都在那些年里被凿花了。”
正说着,在前方一个较大的拐弯平台处,一面较为平整的岩壁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只见壁上赫然镌刻着一个巨大的“虎”字,字体雄浑有力,笔锋如戟,虽经风雨,气势犹存。
“看!这就是有名的‘虎’字石刻!”王兴娇停下脚步,仰头观看,“这是清朝时黔省提督赵德昌所题,用的是‘一笔虎’的写法。你看它像不像一只盘踞在山林间的猛虎?”
陈远桥仔细端详。那“虎”字结构独特,最后一笔竖弯钩拉得极长,果然有猛虎甩尾、蓄势待发之威。身处幽静山林,面对这磅礴的石刻,让人心生敬畏。
“确实有气势。”陈远桥赞叹,“把字刻在登山道上,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像是给上山的人一种……警示?还是鼓励?”
“可能都有吧。”王兴娇思考着说,“既是提醒山中有虎(尽管现在是猴子),要心存敬畏;又像是借虎的威猛,给礼佛登山的人一种精神上的加持,让人勇敢向上。”她顿了顿,看向陈远桥,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不过对你这个‘解放军叔叔’来说,恐怕更像是一个比喻——你们在蔡家关要对付的‘拦路虎’,是那些石头和险坡吧?”
陈远桥闻言笑了:“你这个比喻好。我们工程兵,有时候还真得像这‘虎’字一样,得有股子‘镇得住山’的气势和‘一笔到底’的韧劲才行。”
两人在“虎”字石刻前驻足片刻,山风穿过林梢。这石刻的“威”与寺庙所求的“静”,在这条山径上形成了奇妙的共存。
继续向上时,王兴娇轻声说:“这些东西能留下来,真不容易。听我爸爸说,当年有人想凿掉它,是附近一些老工人和老居民偷偷想办法保护,或者用泥巴糊上,才勉强留了个大概。后来整理公园,又慢慢清理出来。”
陈远桥看着沿途其他一些残缺的石刻,心中了然。这已不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关于“破坏”与“留存”、“失去”与“重现”的故事了。从独山的炮,到这里的字,再到他正在参与修建的路,似乎总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艰难地修复、连接、重现一些重要的东西。
这段九曲径,因着“虎”字石刻和沿途的见闻,不再只是一段物理上的攀登,更成了一次微小的、关于历史、保护和内心力量的巡礼。
当他们终于走完最后一段石阶,看到弘福寺古朴的山门时,心境已与山下时不同,仿佛被山径上的风与石刻的力洗涤过,更沉静、更通透。
门额上“弘福寺”三个大字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清晰,虽显陈旧,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雨的庄严。寺墙是朴素的灰砖,有些地方爬满了青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