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同协议签订的第三天,主墓室的最后一块封门石被缓缓移开。
一股尘封数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木头腐朽和阴冷水汽的味道。
吴德海教授第一个探身进去,手里的强光手电射出一道光柱。
“找到了,墓志铭找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响,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两块巨大的青石碑,一左一右,立在棺椁之前。碑文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浆,但字迹的轮廓依然清晰。
考古队员迅速用软毛刷和蒸馏水进行清理。
“黔中宣慰使,杨应龙族弟,杨氏……果然是播州土司旁系。”
吴德海看着碑文,一字一句地念着,他扶了扶眼镜,转向身后的郑显坤。
“老郑,你们五处这次立了大功,这对于研究明末西南土司的内部权力结构,是第一手资料。”
郑显坤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关心一件事。
“吴教授,那这墓室,多久能清理完?”
“不好说,里面的器物需要一件件提取,编号,记录。不能急。”
吴德海的回答让郑显坤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工地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一辆印着“黔省电视台”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拉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和一个拿着话筒的女记者跳了下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穿着一身得体蓝色工作服的王兴娇。
她一到现场,目光就开始四处寻找。很快,她在一个泥坑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远桥正穿着沾满黄泥的雨靴,指挥着两个工人用小型千斤顶,对一处即将塌陷的墓道侧壁进行紧急支撑。他的脸上,脖子上,全是泥点,只有一双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有神。
“吴教授,省台的记者来了,想采访一下这次的重大发现。”
王兴娇走到吴德海身边,轻声说道。
“采访我?”吴德海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陈远桥,“别采我这个老头子,去采访他。没有他,这些宝贝现在全泡在水里了。”
女记者和摄像师有些意外,但还是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满身泥污的年轻人。
“这位是?”女记者把话筒递了过去。
陈远桥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抹得更花了。
“公路公司五处技术员,陈远桥。”
“陈技术员,我们听说,这次考古发掘采用了一种全新的模式,是您提出来的?”
陈远桥看了一眼摄像机,没有半点紧张。
“算不上全新模式,叫‘永临结合,以排代保’。简单说,我们修路需要建永久排水系统,考古需要给墓葬排水。我们就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做了。”
他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隧道口。
“我们用工程手段,提前抽干了墓葬上方的承压水,为考古队争取了时间。同时,考古队每发掘完一个区域,确认没有文物了,就把作业面移交给我们,我们马上进行路基回填。工期和文保,两不耽误。”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但逻辑清晰,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女记者和摄像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年轻技术员的专业和从容,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采访暂时告一段落,记者转而去拍摄出土的文物。
王兴娇趁着这个间隙,快步走到陈远桥身边,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塞进他手里。
“从省城托人买的,你肯定用得上。”
陈远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拓普康自动安平水准仪,镜头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这个太贵了。”
“别跟我说这个,赶紧收起来。”王兴娇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们的设备太老了,精度不够,我爸说的。”
她说完,不等陈远桥再开口,就转身回到了记者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远桥把仪器放回包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摄像师为了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把沉重的三脚架挪到了墓坑边缘的一块平地上。
“好,这个角度好,可以拍到墓室全景和远处的工地。”
他一边调整着机位,一边对女记者说。
陈远桥的目光扫过那个三脚架,他忽然皱起了眉。
他快步走过去,脚踩在摄像师旁边的地面上,轻轻跺了跺。
地面传来一阵空洞的回响。
“别站在这儿。”陈远桥对那个摄像师说。
摄像师正专注于取景框,被打断后有些不耐烦。
“干嘛?你这人怎么回事,想抢镜头啊?”
陈远桥没再废话,他一把抓住摄像师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拽。同时伸出脚,勾住了三脚架的一条腿,猛地向后拖。
“你干什么!”
女记者也惊叫起来。
就在他们拉扯的瞬间,摄像师原来站立的位置,那片看起来坚实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
“轰”的一声闷响,一个直径半米多的黑洞凭空出现。三脚架的一条腿悬在半空,
摄像师被陈远桥拽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回头看着那个黑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如果刚才陈远桥再慢一秒,他整个人都会掉下去。
整个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王兴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跑过来。
“远桥,你没事吧?”
陈远桥摇摇头,他走到那个塌陷的洞口,蹲下身看了看。
“是盗洞,被回填过,但没填实。
他站起身,看着惊魂未定的采访组。
“这里是墓群,地下什么情况都有,以后采访,离墓坑远一点。”
当晚,省台新闻播出了蔡家关考古的专题报道。
王兴娇亲自撰写的新闻稿里,没有过多渲染挖出了什么宝贝,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基建人与文化遗产的和谐共处”上。
报道里,陈远桥在镜头前从容讲解技术方案的画面,和他在塌陷发生时果断救人的画面,被剪辑在了一起。
新闻稿的结尾这样写道:“在蔡家关,我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筑路人不再是文物的破坏者,而是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成为了文化遗产最坚实的守护者。陈远桥,这位年轻的公路人,正是这个新时代技术员的缩影。”
吴德海教授在采访的最后,更是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小陈这个年轻人,有工程技术,有地质知识,更有担当。说实话,我都动了私心。”吴德海对着镜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跟他说,别修路了,来我们考古所吧。我们这儿,缺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才。”
记者立刻追问:“那陈技术员是怎么回答的呢?”
画面切回陈远桥,他还是那身泥点子的工作服,对着镜头笑了笑。
“谢谢吴教授看得起我。不过林黄公路一天没修通,我哪儿也不去。我的任务,就是把路修好。”
蔡家关指挥所的办公室里,郑显坤正对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屏幕上,雪花点不断跳动,但陈远桥的身影和声音却异常清晰。
郑显坤看着电视里那个被省台记者和考古专家同时赞誉的年轻人,又想起白天他指挥工人处理险情时的样子,再想想自己最初对他的看法。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意识到,黄文波为什么要把这个“宝贝”硬塞到自己这里。
这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靠关系的“少爷兵”。
他的本事,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