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气只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第二场暴雨不期而至。
这一次,没有预警,没有前兆。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雨水不是往下落,是往下灌。
指挥所的电话响得像是在催命。
郑显坤一把抓起话筒,听筒里传来二标段项目经理带着哭腔的吼声。
“老郑!顶不住了!我们上游的围堰全线崩溃!水,水全下去了!你们快跑!”
话音未落,一阵山谷特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声音沉闷,却让整个板房的地面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
费醒从床上弹了起来,裤子都来不及穿好。
陈远桥已经冲出了宿舍,他站在高处,看向山谷上游的方向。
一道超过十米高的黄色水墙,裹挟着树木和泥沙,从黑暗中扑出,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沿着河道一路向下,吞噬沿途的一切。
“他妈的省设计院!”
郑显坤冲出办公室,看着那堵水墙,双眼血红。
“这帮书呆子做的全线排水规划!他们只算了我们自己工区的集雨量,根本没考虑上游溃坝的连锁反应!这是豆腐渣!这是要我们的命!”
五处的人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考验,神经还没完全放松。
看到这股比上次猛烈十倍的洪峰,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崩塌。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新修的临时挡墙在水墙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浪头拍过来,瞬间就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从缺口涌入,整个工地转眼间成了一片汪洋。
几台停在地势较低处的推土机和卡车,连火都没来得及点着,就被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半个车身,动弹不得。
整个工地的交通,彻底瘫痪。
“完了,全完了!”
郑显坤看着刚修好没两天的便道再次被冲毁,看着陷在泥里的机械,急得在雨里跳着脚骂。
“我操他娘的老天爷!真不给我们五处留活路啊!”
工人们的士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绝望的情绪在雨幕中蔓延。
陈远桥一言不发,脱掉上衣,在腰间打了个死结,转身就朝旁边最陡峭的一处山坡爬去。
“老陈!你干什么去!危险!”
费醒在
陈远桥没有回头,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飞快地爬上了几十米高的山坡制高点。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任凭狂风暴雨抽打在身上。
他没有看脚下混乱的工地,而是死死盯着整个山谷的水流走向。
洪水被局限在狭窄的河道里,水位不断暴涨。
但陈远桥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工地东侧的一片洼地,汇集了最大量的洪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临时湖泊。
湖泊的水位在疯狂上涨,却迟迟没有向更下游的农田漫灌。
水流在湖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里有问题。
陈远桥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前世看过的一份黔省地质勘探报告。
岩溶地貌,地下暗河。
他从山坡上滑了下来,满身泥浆地冲到郑显坤面前。
“郑头,别堵了!堵不住!”
郑显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堵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基坑被淹?我们的人还在
“放!”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郑显坤心上。
“放?往哪儿放?”
王工长也跑了过来,一脸绝望。
陈远桥没有解释,他指着脚下的地面。
“往下放。”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往下放?往地底下放?这人是不是疯了?
陈远桥拉着郑显坤,指着东边那个正在形成巨大漩涡的洼地。
“那里,是一个天然的岩溶漏斗!”
这个想法,在1986年的雨夜里,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郑显坤的嘴唇都在哆嗦。
“炸开?小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一个都活不了!这个字,我不敢签!”
办公室里,钟中书记和几个技术员也冲了出来,听到陈远桥的计划,全都面无人色。
“太冒险了!绝对不行!”
“陈总指挥,三思啊!这是拿几百条人命在赌!”
陈远桥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恐惧和质疑的脸。
他没有再争辩。
他转身,对着人群里一个身影喊道。
“卢朝军!雷管和炸药在哪?”
卢朝军是工程兵出身,管着工地的危险品仓库,他下意识地回答。
“在,在二号防爆仓库。”
“带我去取!”
陈远桥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
郑显坤吼了一声,拦在他面前。
暴雨冲刷着两人的脸,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整个工地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山洪的咆哮声和雨声。
郑显坤死死盯着陈远桥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疯狂。
但他只看到了冷静。
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郑头,信我最后一次。”
陈远桥开口了,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异常清晰。
“那里的岩层是二叠纪的致密石灰岩,厚度超过三十米,结构非常稳定。我算过,只需要二十公斤炸药,定向爆破,就能打开一个直径两米的泄洪口。不会引发大面积塌方。”
“你怎么知道?你算过?”
郑显坤的声音在发抖。
“我拿我这条命,还有我全家的名声担保。”
陈远桥一字一顿。
“如果出了事,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你现在就可以写好报告,就说是我陈远桥违抗命令,擅自行动。枪毙我,我绝无怨言。”
说完,他绕开郑显坤,大步走向仓库。
郑显坤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他看着陈远桥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却无比坚定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黄文波昨天说的话。
“我们五处的精神,就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精神!”
他猛地一咬牙,对着身后的人嘶吼。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听陈总指挥的!所有人,配合爆破!”
陈远桥亲自布设炸药。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一个人抱着炸药,趟着齐腰深的洪水,摸到了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他把炸药包用石头固定在漏斗的最底部,拉出长长的引线。
“所有人,后撤三百米!快!”
工人们连滚带爬地往高处跑。
陈远桥点燃了引信,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听见一声从地底传来的闷响,声音不大,像是地底下打了一个嗝。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个巨大的水面漩涡,旋转速度猛然加快,中心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整个湖泊的水,都朝着那个黑洞疯狂涌去。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原本汪洋一片的工地,露出了黑色的淤泥。
陷在水里的推土机,露出了履带。
被淹没的路基,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
不到两个小时,积水排空。
整个工地,除了那条还在轰鸣的地下泄洪通道,再次恢复了死寂。
工人们站在高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看了一场神话。
他们看向那个浑身湿透,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年轻人,眼神里,除了敬畏,再无他物。
五处,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危机解除了。
可新的问题,马上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个司机跳上推土机,试图发动机器,清理现场。
可他一脚油门下去,推土机非但没有前进,反而更深地陷进了泥里。
他跳下车,一脚踩在地面上。
整条小腿,直接没入了淤泥中。
他脸色惨白地拔出腿,对着远处喊。
“陈总指挥!郑主任!这泥……这泥太厚了!起码有半米深!”
“大型设备,根本进不了场!我们怎么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