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长身后的人得了眼色,立刻就要动手去抢那截断裂的钢绞线。
赵科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往前一站,几具壮实的身板直接堵住了去路。
“马科长,现场的东西,不能动。”赵科严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
工地上,空气像是凝固了。挖机的轰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所有工人都围了过来,远远地看着。一边是总公司的科长,一边是工地的总指挥,谁都想看看这事怎么收场。
马科长肥胖的脸上,油汗混着灰尘,一道道往下淌。他指着赵科严的鼻子,声音都劈了叉。“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开车的,敢拦我?”
“我只听陈总指挥的。”赵科严抱着胳膊,看都不看他。
推搡就在一瞬间发生了。马科长的人想硬闯,赵科严的人直接用身体顶了回去。两拨人挤在一起,虽然没动手,但肌肉的角力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都给我住手!”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一下就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他从人群外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发白的费醒,还有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
马科长看到陈远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换了副嘴脸,指着赵科严告状。“陈总指挥,你看看你的人!无法无天了!我来处理一下废料,他们还敢动手!”
陈远桥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那堆被封存的钢绞线前,对他身后的斯文男人说:“严老师,麻烦您了。”
那个被称为严老师的男人点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又挂出了胸前的一台海鸥牌照相机。
马科长的脸色变了。“老严?审计科的?你来干什么?”
严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接到举报,来核查一批物资的质量和采购流程,请马科长配合。”
马科长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远桥没再理他,直接对赵科严下令:“赵科严,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去哪?”
“材料科仓库。”
马科长一下就炸了毛,整个人跳起来拦在陈远桥面前。“你要干什么?仓库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没有公司的手令,谁也别想进去!”
陈远桥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今天出了事故,差点要了工人的命。我现在怀疑这批钢绞线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为了防止问题扩大,我要对库存的同批次产品进行封存和取样。”
他看着马科长。“你要拦我?”
“我……”马科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要取样可以,等我向公司领导汇报,拿到批条再说!”
“等你的批条,证据早没了。”陈远桥绕过他,直接往前走。“费醒,带路。”
“陈远桥!你敢!”马科长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吼。
陈远桥头也没回。
材料科的仓库离工地不远,就是一排红砖平房。两个看仓库的老头看到马科长跟在一群人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把三号库的门打开。”陈远桥对其中一个老头说。
老头看看陈远桥,又看看马科长,一脸为难。“这……没有马科长的条子……”
赵科严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塞给两个老头一人一盒。“老师傅,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了,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个老头捏着烟,犹豫了。
陈远桥没耐心等了,对身后两个工人说:“把门给我弄开。”
“是!”
两个工人找来一根撬棍,对着那把大铁锁就要下手。
“住手!我开!我开!”马科长终于服软了,他知道今天这门是拦不住了,与其被撬开,不如自己开,还能留点面子。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了三号仓库的大门。
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材料,光线昏暗。
“哪一批是申城钢厂的货?”陈远桥问。
马科长黑着脸,不情愿地指了指角落里堆放的十几盘钢绞线。
“严老师,开始吧。”
严老师点点头,打开了相机的镜头盖。
陈远桥指挥工人,从那十几盘钢绞线里,随机挑出了三盘。
“按规范,从每盘钢绞线的内、中、外三层,各截取一米五的样本。”陈远桥对费醒说。
费醒拿着钢筋剪,按照陈远桥的指示,咔嚓咔嚓地剪下样本。每截取一段,严老师就上前一步,对着截取位置和样本本身拍一张照片,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编号。
整个过程,严谨得像一场外科手术。
马科长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说什么,可看到严老师那台不停闪光的照相机,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程序上,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取完样,陈远桥让工人把样本用油布包好。
“剩下的这些,全部就地封存。”陈远桥拿出封条,递给赵科严。“贴上,你亲自带人守着。”
“明白。”
做完这一切,陈远桥拿着样本,带着费醒和严老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
马科长看着仓库门上那交叉的封条,和他自己的办公室封条一样刺眼,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夜里十一点,黔省工学院,材料实验室。
灯火通明。
孟如德教授穿着白大褂,亲自操作着一台德国进口的金相显微镜。他已经快七十岁了,但动作依然稳健。
陈远桥和费醒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样本已经被切割、打磨、抛光,最后用腐蚀液处理过。孟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处理好的样本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然后凑到目镜前,仔细调节着焦距。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孟教授直起身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陈,你来看。”
陈远桥立刻凑了过去。
目镜里,是一个放大了几百倍的微观世界。正常的钢材金相组织,应该是均匀细小的珠光体和铁素体。
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视野里布满了大块的、不规则的黑色斑点和条状物,像是白粥里混进了一把沙子。晶粒的边界也粗大得吓人,结构非常疏松。
“这是典型的非金属夹杂物,主要是硫化物和氧化物。”孟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而且你看这边的晶粒,粗大不均,说明热处理工艺根本没做,或者就是瞎做的。”
他换了一个样本,调了调。“这个更离谱,含碳量严重超标,组织里出现了大量的渗碳体。这种钢,脆得跟玻璃差不多,别说用来做锚索,盖个猪圈都嫌它不结实。”
“孟老师,您的结论是?”陈远桥问。
“这不是什么申城钢厂的国优产品。”孟教授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用废旧钢铁,在土高炉里重新熔炼,没有经过任何有效成分控制和精炼过程,直接拉制出来的‘地条钢’。”
地条钢!
这三个字,让费醒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翻看入库单和发票的严老师,也抬起了头。
“小陈,你过来看一下。”
严老师指着一张采购发票。“这批钢材,一共五十吨,采购单价是每吨一千二百元。”
“这价格有什么问题?”费醒问。
“我刚才托朋友问了申城钢厂同期的出厂价,同样规格的国优钢绞线,每吨是九百八十元。算上运费和损耗,到我们林城,撑死一千块钱一吨。”严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冷光。
“这一吨,就多出了两百块钱。五十吨,就是一万块钱的回扣。”
一万块!
在八十年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如果说地条钢是质量问题,那这虚高的采购价,就是赤裸裸的经济犯罪!
陈远桥的拳头,在实验台下,慢慢攥紧。
天亮时,一份完整的报告摆在了桌上。
报告里,有孟教授亲笔签名的金相分析结论,有清晰的显微镜照片,有力学性能测试的拉伸数据,还有严老师整理出来的采购单价对比和审计疑点。
证据链,完整了。
陈远桥拿着报告,刚准备离开实验室,赵科严就找了过来,神色古怪。
“远桥,马科长托人带话了。”
“说什么?”
“他说,这事到此为止。蔡家关项目部所有人的奖金,他包了,翻一倍。另外……”赵科严压低了声音,“另外,给你个人,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费醒在一旁失声叫了出来。
赵科严摇摇头,又把那两根手指翻了一下。
陈远桥看着那两根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到指挥所的办公室,没多久,一个陌生面孔就敲门进来了。那人一句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陈远桥的桌上,转身就走。
陈远桥打开纸袋,里面是两沓崭新的“大团结”。
他拿起纸袋,走到门口,对着那个还没走远的背影,直接把纸袋扔了出去。
牛皮纸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泥地上,里面的钞票散落一地。
“回去告诉马科长,让他准备好,去该去的地方。”陈远
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那个人的耳朵里。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那份报告,没有去找郑显坤,也没有去找黄文波。他直接坐上了赵科严的车。
“去哪?”
“省公司大楼。”
半小时后,陈远桥站在了副总经理卢海波的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陈远桥推门进去,把手里的报告,轻轻放在了卢海波的办公桌上。
“卢总,我越级上报。”
卢海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了那份报告。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卢海波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从金相照片,到力学数据,再到最后严老师签字的审计疑点,他一页都没有放过。
十分钟后,他看完了。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卢海波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陈远桥知道,这份报告里提到的那个供应商,是卢海波一个老战友介绍的。
他也在等。
等卢海波的抉择。是情,还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