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的心沉了一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放在费醒眼前。
“告诉我这是几?”
费醒眯着眼,看了半天,语气很不确定。
“好像,是三?”
陈远桥放下手,没有再问。
“老费,你这是近视了。”
“近视?那是啥病?”费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他以为自己又得了什么怪病。
“不是病。”陈远桥拍拍他的肩膀,“就是看远的东西模糊,城里很多人都有,配副眼镜就好了。”
“配眼镜?”费醒愣住了,“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我借你。”
第二天,陈远桥直接找郑显坤请了半天假,拉着费醒,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县城里唯一的眼镜店,老师傅用最老式的验光法,在费醒眼前换着镜片。
“这个清楚,还是这个清楚?”
半小时后,一副黑框眼镜架在了费醒的鼻梁上。
他走出店门,扶着眼镜框,小心翼翼地看向街对面。阳光下,供销社招牌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眼睛里。远处屋檐上停着的一只麻雀,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分得清清楚楚。
费醒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这个崭新又清晰的世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样?”陈远桥问。
“我,我能看清了。”费醒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转过头,看着陈远桥,眼眶红了,“远桥,我……”
“行了,一个大男人,别磨叽。看清楚了,回去就把书给我看清楚!”
从那天起,蔡家关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彻底变了样。
晚上十点,工人们都睡下了,这间屋的灯还亮着。一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桌子,就是讲台。
陈远桥没有拿书,他手里拎着一个刚从挖掘机上拆下来的分配阀。
“老费,你看。书上说的伯努利方程,你觉得是天书。但你看这个油路,压力油从这里进来,经过这个小口子,流速变快了,压力就小了。这就是伯努-利方程。你每天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其实天天都在用它。”
他扔掉分配阀,又拿起一把大扳手。
“还有力矩,公式是力乘以力臂。说白了,就是你拧螺丝。为什么扳手越长,拧螺丝越省力?因为力臂长了。这有什么难懂的?”
费醒戴着新配的眼镜,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陈远桥手里的扳手,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这些他摸了十几年的东西,今天头一次知道,里面藏着那么多“道理”。
那些曾经让他头痛欲裂的公式和符号,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从书本里跳出来,变成了他熟悉的扳手、千斤顶和钢丝绳。
“我明白了!”费醒一拍大腿,“那个吊车的伸缩臂,就是个悬臂梁!只要算出它的弯矩,就能知道在不同长度下,它到底能吊多重的东西!”
“对头。”陈远桥点点头,“那你再想想,咱们打的那个锚索,为什么不能垂直打进山里,非要有个倾角?”
费醒皱着眉,在草稿纸上画着,嘴里念念有词。
“因为它不光受坡体往外滑的拉力,还受一个山体往下压的剪切力。两个力一合成,合力的方向是斜的。所以锚索顺着这个方向打,效率最高!”
“孺子可教。”
宿舍里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
冯和啸手伤没好,晚上睡不着,干脆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听。
赵科严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我操,陈总指挥,你这是要开班授课啊?改行当老师了?”
“滚蛋。”陈远-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有空研究你的女朋友,不如过来学点有用的。”
“学这玩意儿有啥用?能让小姑娘多看我两眼?”赵科严嬉皮笑脸。
“不能。”陈远桥指着桌上的图纸,“但能让你在关键时候,别把小命丢了。”
渐渐的,来旁听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年轻的工人,晚上不打牌了,也不凑在一起吹牛了,都挤在陈远桥的宿舍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陈远桥讲课,不像学校老师那样照本宣科。他总是能从工地上最常见的东西说起,从一个螺栓的受力,讲到整个边坡的稳定。
“你们看,这个积分符号,像不像一条拉长的S?你们就把它当成是‘求和’。把无数个薄片片的面积加起来,就是整个不规则图形的面积。咱们算挖方量,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年轻工人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陈总指挥,那咱们下次挖那个大拉槽,我是不是也能自己算出大概要挖多少土了?”
“当然能,只要你把尺寸量准了。”
“陈老师”这个称呼,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很快就在整个五处传开了。
这天,工地上要吊装一块巨大的预制梁。因为场地限制,吊车的位置很尴尬,大臂伸出去的角度也刁钻。
郑显坤围着那块预制梁转了好几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王,有把握没?”他问吊车司机。
“郑主任,这玩意儿重心不好找,我怕吊起来要晃,万一磕了碰了,这块梁就废了。”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费醒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郑主任,我来算一下。”
他手里拿着卷尺和石笔,在预制梁上量了几个尺寸,然后蹲在地上,用石笔在水泥地上飞快地画图、计算。
赵科严凑过去看了一眼,撇撇嘴。
“老费,你这画的鬼画符能行吗?别算了半天,吊起来翻了。”
费醒没理他,算完最后一个数字,站起身。
“郑主任,吊索挂在这两个点上,往里各收二十公分,保证稳!”
郑显坤看着他,又看看一脸笃定的陈远桥,咬了咬牙。
“听他的!挂!”
吊索重新固定,吊车司机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动操作杆。
巨大的预制梁被钢索绷紧,慢慢离开地面。一米,两米,三米。在空中,那块几十吨重的庞然大物,纹丝不动,稳稳当当。
工地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郑显坤走到费醒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没白学!”
费醒的脸涨得通红,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远桥,用力地点了点头。
补考的日子到了。
费醒走进考场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一个星期后,成绩单寄到了工地。费醒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了信封。
材料力学:82。
高等数学:75。
他拿着那张成绩单,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保住了学籍。
那天晚上,费醒打了半斤白酒,拎着一只烧鸡,找到了陈远桥。
“远桥。”他把酒和鸡放在桌上,没说别的,直接端起酒杯,对着陈远桥,一躬到底。
“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从那以后,费醒就像是陈远桥的影子。陈远桥指东,他绝不往西。图纸上的计算,工地的测量放线,他做得又快又准,成了陈远桥最得力的技术助手。
“陈老师”的名声,甚至传到了别的项目部。偶尔,会有兄弟单位的技术员,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山路,就为了晚上能来蔡家关的工棚里,蹭一节课。
这天傍晚,陈远桥刚从工地回来,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天蓝色女式自行车停在指挥所门口。
王兴娇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
看到陈远桥,她眼睛一亮。
“远桥,你回来啦。”
“你怎么来了?”陈远桥有些意外。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王兴娇从车筐里拿出一卷报纸,递给他,“新一期的《贵州交通报》,刚印出来。”
陈远桥接过报纸,随手展开。
头版头条,一行巨大的黑体字,赫然映入眼帘。
《大山深处的筑路魂——记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青年技术员陈远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