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驰。
陈远桥打开了杨行军塞给他的牛皮纸文件袋。
第一页上,是几行用钢笔写的标题,字迹刚劲有力。
《关于成立独山工程机械租赁公司的初步构想》。
陈远桥的视线停留在“租赁”两个字上。
“姐夫,这个想法,你想了多久了?”
杨行军坐在他对面,搓了搓手,眼睛里有光。
“从你上次说简易挖掘机的时候,我就在琢磨。咱们厂,守着金饭碗要饭。一台机器卖出去,赚个辛苦钱,然后就没咱们什么事了。可要是租出去呢?”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租出去,一天一个价。机器是咱们的,人也是咱们的。这不光是收租金,这是把咱们厂的手,直接伸到了工地上。以后小点的土方活,路基平整,咱们自己就能包了干。”
陈远桥点了点头,指尖在文件标题上轻轻敲击。
“思路很对。单纯卖机器,是制造业。带着人租机器,就是服务业,还能切入工程市场。”
“对!就是这个意思!”杨行军一拍大腿,“我就是嘴笨,说不出你这么一套套的。远桥,我觉得这事能干,大有可为!”
陈远桥翻过一页,看着杨行军草拟的几条方案。
“姐夫,你的眼光,已经超过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不过,你的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
“再大一点?”杨行军愣住了。
“这不叫租赁公司。”陈远桥把文件推回去,“这叫‘横向经济联合’。现在上面天天在报纸上提这个词,这就是风口。”
“横向经济联合?”杨行军念着这几个字,有些陌生,又觉得抓住了什么。
“对。国营厂子和国营厂子之间,可以搞联营。你别光想着把机器租给那些小包工头。你想想,我现在在的五处,还有一处、二处,整个公路公司,一年要上多少项目?缺多少设备?”
杨行军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陈远桥继续说:“回去以后,你跟厂里提,就说我牵线。咱们独山农机厂,和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第五工程处,成立一个联营公司。农机厂出设备,出工人,负责日常维护。五处出项目,出市场,提供技术标准。赚了钱,按股份分。”
杨行军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手里的香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才反应过来。
“跟,跟五处搞联营?国营单位跟咱们一个县级厂子?”
“为什么不行?”陈远桥反问,“五处需要稳定可靠的设备供应,需要不用占编制的熟练工。农机厂需要稳定的订单和更广阔的市场。这是双赢。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他看着杨行军。
“你想想,联营公司成立了,你作为厂里的代表,是不是要经常跟五处打交道?我爸是厂里的八级钳工,负责技术把关。我姐夫是公司的经理。我,是五处的技术员。陈家,杨家,还有五处,就成了一个整体。这盘棋,才算活了。”
杨行军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凉茶。
“远桥,这,这事要是真成了……”
“肯定能成。”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有几条,你必须记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财务。必须找一个绝对信得过,而且懂行的人管账。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要有三个人签字。你,我,还有一个五处派来的人。亲兄弟,明算账。”
杨行军用力点头。
“第二,步子要稳。别一开始就想着买多少台新设备,铺多大的摊子。先从咱们厂里现有的设备开始,把租赁的流程跑顺,把联营的章程订好。先服务好蔡家关这一个项目,做出名声,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
陈远桥看着窗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公司,不光是为了赚钱。你想想,独山有多少待业的年轻人?咱们厂有多少子弟等着接班?公司做起来了,这些人是不是都有了出路?你把几十上百人的饭碗问题解决了,你在厂里,在县里,说话是什么分量?”
杨行军拿着那个文件袋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看到的,已经不只是一家公司,而是一条通往更高位置的路。
“我明白了。”杨行军的声音有些沙哑,“远桥,你放心。厂里这边,上上下下的关系,我给你理顺。家里,爸妈和姐那边,有我照顾。你在前面冲,后方我给你守得死死的。”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开始减速,准备进站。
杨行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写正式报告。公司名字,就叫‘黔独工程机械联营公司’。”
陈远桥笑了。
“好名字。”
这个在颠簸的绿皮火车上敲定的构想,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此刻,它只是在陈远桥和杨行军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在未来,它将掀起巨大的浪潮。
对于陈远桥来说,这不只是在帮衬家人。
这也是在体制之外,为自己建立的第一道护城河。一条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可以调动人、财、物的后路。
回到林城的公司宿舍,天已经黑了。
陈远桥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他放下行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房间。
赵科严的床铺,居然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床军绿色的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
这不像他的风格。
陈远桥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赵科严的床底下。
那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半米见方的灰色铁皮箱子,上面挂着一把厚重的黄铜锁。箱子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正看着,房门被推开,赵科严哼着小曲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网兜橘子。
“哟,回来了?舅舅当得怎么样?”
赵科严看到陈远桥,把橘子扔到桌上,随口问道。
陈远桥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箱子。
“这是什么?藏了多少私房钱?”
赵科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走过去,踢了踢那个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瞎说,哥们儿像是藏私房钱的人吗?就一些不值钱的破烂,老家带过来的。”
“是吗?”陈远桥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我怎么看着,像是部队里装机要文件的箱子。”
赵科严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桥,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
“我说,远桥。咱们是兄弟,是舍友。有些事,别问。对你我都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是陈远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赵科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桌上那网兜橘子鲜艳的橙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