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宿舍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门板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陈远桥!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何胡子粗野的咆哮穿透薄薄的门板,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怒火。
“有本事在会上告老子的状,有本事当着领导的面下老子的面子,现在他妈的当缩头乌龟了?”
门外响起其他人小声的劝阻。
“何处长,小声点,这是宿舍区……”
“滚蛋!”何胡子吼了回去,“老子今天就要在这里问问他陈远桥,他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一处的挖掘机要给他用?凭什么他一个五级工能当设计院的专家?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开门!陈远桥!你再不开门,老子就把这门给你踹了!”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锁的位置迸开几丝木屑。
王兴娇站在床边,脸色发白,手腕被那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攥着,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只铁钳一样的手突然松开了。
陈远桥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迷蒙的眼睛里,混沌的雾气在瞬间退去,只剩下一种冰雪消融后的清明。
他没有丝毫迟疑,坐起身,动作稳得不像一个刚喝下半斤白酒的人。
他看了一眼被攥红的手腕,又看了一眼王兴娇,然后径直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没有开门。
他隔着门板,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门外的喧嚣。
“何处长,喝多了就回去睡觉。”
门外的咆哮停顿了一秒。
“我今天也到量了,不奉陪。”
“你他妈装什么孙子!”何胡子被他平静的语气激怒了,“给老子开门!”
陈远桥靠在门上,能感觉到每一次撞击的力量。
“门踹坏了,明天照价赔偿。一处的经费,应该够吧。”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钟,随后是何胡子更加暴躁的咒骂,但骂声中夹杂着被人拉扯的动静,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那把损坏的门锁,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陈远桥转过身,看向王兴娇。
灯光昏黄,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歉意。
“对不起,吓到你了。”
王兴娇摇了摇头,她看着这个男人,刚刚还醉得不省人事,现在却能用最冷静的方式处理最棘手的麻烦。
“也对不起刚才……”陈远桥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上,“我喝多了。”
王兴娇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几页稿纸,像是为了打破这有些尴尬的安静。
“我……我把采访稿带来了,想让你过目。”
陈远桥接过来,身上浓烈的酒气还没散去,他走到桌边坐下,在唯一的灯泡下,快速浏览起来。
王兴娇看着他。
他拿起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没有丝毫犹豫。
“这里,写我解决了顺向坡问题。不准确。”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但逻辑清晰得可怕。
王兴娇凑过去:“怎么不准确?”
“我只是发现了问题。解决问题的是设计院,是卢副厅长拍板,是公司所有领导的支持。我一个人,解决不了。”
他用笔尖点了点另一处。
“还有这里,‘远桥标准’。这个提法太捧我,会给我树敌。改成‘一种新的资料归档方法’,重点写它的作用,不是写我这个人。”
他的笔最后停在稿纸的末尾。
“最后一点,你写我用筷子解决了红枫湖的难题。听起来像神话,不真实。改成‘提出了一个新的技术思路,为设计院提供了参考’。新闻稿,要严谨。”
三处修改,刀刀见骨。
他将稿纸递还给她,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按着太阳穴,酒精的后劲似乎终于涌了上来。
王兴娇拿着那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再看看他疲惫的样子。
这个男人,在醉酒的状态下,大脑依然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这种专注,这种清醒,这种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和对外界影响的精准判断,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王兴娇没有说话。
她放下稿纸,走到他身后,俯下身,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陈远桥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柔软和温度。
王兴娇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她今晚所有的震撼,所有的钦佩,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心疼。
陈远桥的脑子嗡的一声,残存的酒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彻底点燃。
他转过身,反客为主,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在急剧升高。
灯光,桌上的图纸,墙上发白的工作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就在王兴娇感觉自己快要融化的时候,陈远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了她,但双手依然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和自己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下去。
“兴娇。”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现在不行。”
王兴娇的眼睛里水光闪动,她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
“我现在一无所有。”陈远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五级工,住在单身宿舍,前途还是未知数。我不能这么对你,这对你不公平。”
他的目光坦荡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
“等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等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父亲面前,我们再谈以后。”
王兴娇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这个男人,在情动意乱的时刻,想到的不是占有,而是责任。
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尊重,这种强大的自我约束力,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击中她的内心。
她忽然明白,她眼前的,不只是一个技术天才,更是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
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王兴娇眼中的水光化作泪水滑落,嘴角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我等你。”
陈远桥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然后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夜深了,我送你下去。”
楼下的夜风格外凉,吹散了房间里所有的暧昧气息。
陈远桥在路边拦下一辆极为少见的出租车,跟司机谈好价钱,将钱塞给司机,然后拉开车门。
他看着王兴娇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汇入夜色。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两点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坏掉的门锁孤零零地挂着。
房间里空荡荡的,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颗白色的解酒药,药片旁边,是一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是那张去广州的火车票存根。
陈远桥拿起票根和药片,沉默地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他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在外侧的窗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陈远桥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拿起信封,入手冰凉。
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白纸。
展开。
四个用浓墨写下的大字,像四口黑色的棺材,狠狠地砸进他的瞳孔。
红枫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