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影的动作停住了。
陈远桥从推土机的阴影中走出,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很轻,却像踩在对方的心跳上。
黑影猛地回头,手里的铁皮罐子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一股刺鼻的酸味瞬间弥漫开。
月光下,那是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陈远桥认得他,是之前在石狮子采石场见过的一个小头目,张天龙的跟班。
“陈,陈工。”那人声音发抖,腿肚子转筋,想跑又不敢跑。
陈远桥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捡起那个罐子,闻了闻。是工业强酸,掺了别的东西,专门用来腐蚀混凝土凝固剂。
“谁让你来的。”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
“没,没人,我就是,就是看这里不顺眼。”那人还在嘴硬。
陈远桥把罐子递到他面前。
“喝了它,我就信你。”
那人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陈工饶命,陈工饶命啊!是龙哥,是张天龙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把这东西倒进去,用不了半个月,这片地基就得塌第二次!”
陈远桥没再问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把那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嘴也堵上,拖进了旁边一个空着的工具棚。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向郑显坤报告,而是走到了工地唯一的公用电话旁,拨了一个记在心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孟队,鱼上钩了。”
半小时后,一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开到工地外围,几个便衣下来,带走了那个还在发抖的俘虏。
天亮时,陈远桥接到了孟队长的电话。
“端了,一个窝点,全抓了。张天龙也在里面。”
“账本呢?”
“没找到,那小子嘴很硬,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了。”
陈远桥挂了电话,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转身投入到工地的喧嚣中。
溶洞治理的进度一日千里,新的问题很快就冒了出来。
“陈工!不行啊!后面注浆跟飞一样,前面采石场的石料根本运不过来!”
一个班组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着远处正在挖土装车的挖掘机。
“那几台挖机跟老牛拉破车一样,一斗泥能粘住半斗,司机要来回磕几下斗子才能倒干净,太耽误工夫了!”
陈远桥立刻赶了过去。
果然,几台挖掘机正在处理一片新挖开的区域,那里的土质是红枫湖特有的高岭粘土,湿滑黏腻。
挖掘机的巨大铲斗挖起一斗土,提到卡车上方,翻转。
刺啦一声,只有一小半的粘土掉了下去,剩下的一大半,像一块巨大的牛皮糖,死死粘在铲斗内壁。
司机不得不操作着机械臂,将铲斗在卡车车厢的边沿上用力磕碰。
“哐!哐!哐!”
磕了好几下,粘土才不情不愿地掉下去。
就这么一折腾,一个作业循环,平白多浪费了十几秒。
一台机器是十几秒,几台机器一天下来,浪费的时间是惊人的。
“妈的,这鬼地方的土,太邪性了!”驾驶室里,一个年轻司机探出头骂道。
陈远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桌上铺开一张图纸。
他没有去画什么复杂的机械,只是画了一个挖掘机的铲斗。
然后,他在铲斗的底部和侧面,画上了一排排整齐的镂空条纹,像鱼的骨架。
他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废机油加石墨粉,调和成糊状,涂抹内壁。
当晚,他拿着图纸,找到了工地的机修班。
“老张,帮我个忙,把这台挖机的铲斗,照着图纸改一下。”
机修班长老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他看着图纸,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工,你没搞错吧?在铲斗上开这么多洞?这还能装土吗?不全都漏光了?”
“漏掉的是水,是稀泥。干货能留下。”陈远-桥解释道。
“那这个呢?”老张指着那行关于废机油和石墨粉的备注,“这黑乎乎的东西涂上去,不是更粘了吗?”
“试试就知道了。”
老张将信将疑,但还是带着两个徒弟动了手。
切割机火花四溅,电焊枪弧光闪烁。
三个小时后,一个造型奇特的铲斗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看起来不再笨重,反而有几分轻盈,像一个钢铁的滤网。
老张又按陈远桥的吩咐,找来废机油和磨碎的石墨粉,调成一锅黑色的粘稠液体,仔仔细细地在铲斗内壁涂了厚厚一层。
“行了,陈工,你这宝贝疙瘩弄好了。”老张擦了擦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改装后的挖掘机被开到作业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
司机也是一脸怀疑,但还是操作着机械臂,将那个古怪的铲斗插进黏土堆。
挖掘,抬臂,旋转,翻斗。
动作一气呵成。
所有人都预备着听到那熟悉的“哐哐”磕斗声。
但是,没有。
只听“哗啦”一声,几乎整斗的粘土,像从一个不粘锅里滑出的煎蛋,顺畅无比地倾泻进卡车车厢,没有丝毫粘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全场一片死寂。
“我操!”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再来!再来一次!”
司机也来了精神,再次操作挖掘机。
挖掘,倾倒。
又是“哗啦”一声,干净利落。
“快!拿秒表来!”一个技术员喊道。
几次测试下来,结果出来了。
“报告陈工!单次作业循环,平均用时缩短了八秒!整整八秒!”
八秒,听起来不多。
但换算到一台挖掘机一天上千次的重复作业,再乘以现场所有挖掘机的数量。
“效率,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郑显坤拿着计算器,手都在抖。
这意味着,石料供应的瓶颈,被彻底打破了!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远桥没参与庆祝,他走到电话旁,直接把电话摇到了独山。
“爸,是我。我给你传真一张图纸,你马上找技术科的叔叔伯伯们看看。”
“一种新式铲斗,我命名为‘镂空自卸式’,结构很简单,关键是内壁涂层。你们厂里马上组织生产,先给我来二十个,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红枫湖工地。”
“专利?专利你们厂直接申请,算职务发明。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电话那头的陈江潮只回了两个字:“等着。”
三天后,印着“独山农机厂专利产品”字样的崭新铲斗,由军车护送,抵达了工地。
整个红枫湖工地,像一台被激活的巨大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卢万力的红旗轿车,是在一个午后,毫无征兆地开进工地的。
车子没有停在指挥部,而是直接开到了最核心的溶洞治理作业区。
卢万力下了车,脸色依然严肃,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视着整个工地。
他预想中会看到一个混乱、疲惫、被军令状压得喘不过气的摊子。
但他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十几台挖掘机挥舞着造型奇特的铲斗,动作迅捷地装卸着石料,没有一台在偷懒磕斗。
卡车车队川流不息,井然有序。
远处的注浆区,工人们三班倒,喊着号子,配合着机器的轰鸣。
整个工地,没有一丝混乱,只有一种高速运转下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郑显坤想上前汇报,被卢万力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一言不发。
陈远桥从一台钻机旁走过来,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泥点和油污。
“卢厅。”
卢万力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那台飞速运转的挖掘机上。
“你搞出来的?”
“工人们智慧的结晶。”陈远桥回答。
卢万力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上,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不错。”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像疯了一样冲过来,车子一扔,连滚带爬地跑到跟前,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陈工!郑主任!不好了!”
通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
“省气象台刚刚发布的特急警报!”
“红枫湖地区,马上要迎来建国以来最强的一次寒潮和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