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总闸刀落下的一瞬间,陈远桥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团爆开的电火花。
他反手扯断了那根非法并联的引线,动作干脆利落。
刺鼻的臭氧味在狭小的配电房里弥漫。
郑显坤带着人冲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陈远桥站在一地狼藉的配电箱前,手里拎着一截烧焦了头的粗电线。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远桥把电线扔在地上。
“没什么,老鼠咬的。”
他转身走出配-电房,留下郑显坤和一群电工对着那个简易的增压电容装置发愣。
手法越来越干净了,从破坏钢梁的物理手段,到利用电网恢复瞬间进行系统攻击的专业手法,对方显然不是一群简单的地痞流氓。
陈远桥没有回指挥棚,他披上大衣,一个人走进了风雪里。
工地上恢复了灯火通明,劫后余生的欢呼声远远传来,但在这片光亮之下,阴影也变得更加浓重。
他沿着工地的边缘巡查,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一处预制件堆场的背面,一个新建的排水涵洞口,他停下了脚步。
风声里,夹杂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声。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独自?舐伤口。
陈远桥拐过水泥预制板,涵洞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抖动。
是费醒。
那个在工地上拿着图纸,对每一个数据都吹毛求疵,骂起人来毫不留情的“细节狂魔”费醒。
此刻,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冰冷的涵洞里,水泥墙壁反射着他绝望的哭声,四壁回响。
陈远桥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把剩下的烟和火柴,朝着那个身影扔了过去。
烟盒落在费醒脚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哭声戛然而止。
费醒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陈远桥,身体瞬间僵硬。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把脸,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了太久,一个踉跄又坐了回去。
陈远桥靠在冰冷的预制板上,安静地抽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风雪中明灭。
他什么都没问。
这种沉默,比任何盘问都更有压迫感。
涵洞里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和风灌进洞口的呼啸声。
许久,费醒颤抖着手,捡起了地上的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我……我老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白血病。”
陈远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被风吹散。
“需要多少钱?”
费醒的身体重重一颤,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上海的医院,说要做骨髓移植,要……要五万。”
在八十年代,五万块,对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是一个足以把人压垮的天文数字。
“所以你就收了他们的钱?”陈远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费醒的头垂得更低了,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他们给了我五千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万。”
“今天晚上,那个电容,是你装的?”
费醒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用力摇头。
“我……我去了,线都接好了,可我……我看到那些电工兄弟在外面欢呼电通了,我……我下不去手,我跑了。”
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我不是人,我拿了钱,却又不敢干,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陈远桥掐灭了烟头。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费醒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这是他们让我联系的人,还有……还有石狮子那边的一些账目,我偷着抄下来的。”
陈远行接过纸,借着远处工地的灯光展开。
纸上,是一串名字。
有材料科的副科长,有车队的调度,甚至还有公司机关里一个不起眼的主任。
这些人,像一张网,将红枫湖工地,甚至整个五处都笼罩在内。
所有资金的流向,最终都指向一个模糊的名字。
石狮子。
陈远桥将纸条仔细叠好,放进内侧的口袋。
如果把这份名单交上去,整个黔省公路公司都会发生一场大地震。
无数人会被调查,被撤职,被关押。
而这个凝聚了所有人-心血的红枫湖工程,必然会因为这场动荡,彻底停摆。
军令状,将成为一个笑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男人。
“想救你老婆吗?”
费醒猛地抬头,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陈远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救她,就按我说的做。”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插在他们心口的一根钉子。”
“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每一次接头,每一次指令,每一个细节,你都要记下来,向我汇报。”
“写一份计划书给我。”
费醒愣住了。
“什么……计划书?”
“一份戴罪立功的计划书。”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喙,“把你之前怎么被他们收买,怎么差点动手,最后又是怎么幡然醒悟,决定将功补过的整个过程,清清楚楚地写下来。然后,写下你下一步准备如何潜伏,如何获取他们信任,最终帮我们挖出幕后主使的详细方案。”
“写完,签字,按手印。”
费醒的脸色一片惨白,他明白了陈远桥的意思。
这既是投名状,也是一道催命符。
一旦签了字,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你妻子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陈远桥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你只要帮我,把藏在最深处的那条大鱼,给我钓出来。”
费醒看着陈远桥,看了很久。
他从这个比自己年轻近十岁的青年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视规则如无物,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自信。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干。”
陈远桥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指挥部的电话亭。
他摇通了省城的线路。
“喂,王叔叔吗?我是远桥。”
电话那头的王海峰显然有些意外。
“远桥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这边有个技术员,家里出了点急事。他爱人得了白血病,急需转院去上海治疗。”
“我听说,厅里是不是有一个困难职工医疗互助基金?”
王海峰沉默了几秒。
“有是有,但手续很复杂,需要层层审批。”
“我需要特事特办。”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人命关天,等不了。您能不能先帮忙协调一下上海那边的医院,让病人先转过去。这边所有的手续,我明天一早派人补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我马上联系。”王海峰最终还是答应了,“你把病人的资料告诉我。”
挂掉电话,陈远桥走回涵洞口。
费醒已经站了起来,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死气。
“你妻子的转院手续,明天就会有人来办。”
费醒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对着陈远桥,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远桥侧身避开。
“别谢我,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
“除了破坏工地,他们还让你做了什么?”
费醒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他犹豫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
“他们……他们让我去打听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您父亲,陈江潮总师的事。”
风雪似乎更大了,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们详细问了独山农机厂的生产情况,特别是简易挖掘机和破冰车的改造细节。”
“他们说,想请陈总师过去,当技术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