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处的车队扬起尘土,驶入夏云镇。
这里比林城更破败,土墙房和零星的二层小楼混杂在一起。
陈远桥让司机停车,独自一人下了车。
他没有走向项目部预定的驻地,而是穿过一条小巷,站定在一栋低矮的砖房前。
夏云公社卫生院。
牌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露出
郑显坤跟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脸不解。
“远桥,看什么呢?一个破卫生院,回头咱们给他们捐点药就是了。”
陈远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郑主任,我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街角的一个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往滚水里下米粉。
“老板,一碗酸粉,多放辣子。”
他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木桌旁,就像镇上任何一个干完活回来吃饭的本地人。
摊主麻利地烫好粉,浇上汤头和佐料,端了过来。她放下碗,正要转身,忽然停住,盯着陈远桥的脸。
“小伙子,我怎么瞅着你这么眼熟?”
旁边桌一个正在吸溜粉条的汉子也抬起头,打量着陈远桥。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像。去年,是不是去年?在火车上抓坏人的那个英雄,不就送到这儿来的?”
“对!就是他!上过咱们公社表彰会的!我还去看了!”
“英雄回来了!”
一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点水。
整个小镇的午后宁静被瞬间打破。
“哪个英雄?”
“就是那个被捅了两刀还把歹徒按住的后生!”
“他回来干啥?”
“你没看外面的车队?是公路公司的!英雄回来给咱们修路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把小小的粉摊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看着陈远桥,眼神里有好奇,有敬佩,还有一种朴素的亲近。
一个老阿婆挤到最前面,把手里提着的一篮子鸡蛋硬塞到陈远桥桌上。
“后生,吃!给咱们修路,辛苦了!”
“我家有自己做的腊肉,晚上去我家吃!”
“别动!都别动!英雄还没吃饭呢!”
陈远桥看着眼前这碗还没来得及动的酸粉,再看看周围一张张热情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只是想回来看看,吃一碗当年没吃上的粉。
当天下午,陈远桥带着赵科严,把从林城带来的几大箱医疗物资送进了卫生院。
当年给他处理伤口的张医生头发更白了,看到陈远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回来了。”
“张医生,我回来了。”陈远桥把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一点消毒酒精,纱布,还有一台简易的手术灯。另外,我给您和院里几位大夫都安排了去省城医院的体检,车明天一早就来接。”
张医生捏着那张单子,手在抖。
“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你们救了我的命,我总得做点什么。”
从卫生院出来,郑显坤一脸愁容地迎了上来。
“远桥,麻烦了。征地的事,最后三户人家是钉子户,死活不松口,要的价太高了,根本没法谈。”
陈远桥问清楚了地址,直接走了过去。
他身后,自发地跟上了一大群镇上的居民。
第一户钉子户姓王,当家的男人正坐在门口抽烟,看到陈远桥过来,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人群,把烟杆往地上一顿。
“怎么?想人多欺负人少?”
陈远桥在他面前站定。
“王叔,我不是来跟你讲价的。”
“那你说个屁!没钱,地不给!”
人群里一个声音喊了起来。
“老王头!你瞎了眼了!这是给咱们镇修路的英雄,你也敢拦?”
“就是!路修不好,你家的辣子准备烂在地里吗?”
“没有陈英雄,你婆娘去年去省城卖腊肉,路上指不定就让歹徒抢了!”
老王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远桥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王叔,我今天跟你说三句话。第一,我是来修路的,不是来发财的。第二,路通了,夏云的辣子,夏云的腊肉,一天就能到省城,价钱能翻一倍。第三,你挡的不是我的路,是全镇人挣钱的路。”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我签!”老王头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户口本,“陈英雄,我签!”
剩下的两户,没等陈远桥走到门口,就主动迎了出来。
征地的最后一道难题,就这么解决了。
夏云镇,成了五处在平坝最稳固的后方基地。工地上缺人手,镇上的青壮年一招呼就来。项目部食堂缺菜,各家各户把最新鲜的送来。
几天后,陈远桥扛着一把铁锹,带着几棵白杨树苗,走到了当年出事的那段老路旁。
他亲手挖开土,把树苗一棵棵栽下,填土,踩实。
阳光照在新生的小树苗上,也照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当晚,项目部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陈远桥在灯下给王兴娇写信。
“兴娇,见信如晤。”
“我回到了夏云镇,就是我信里跟你提过的那个地方。今天,我在当年出事的地方,种下了一排白杨树。我想,等它们长大了,这里会变得不一样。”
“这里的人很好,很热情。他们还记得我。我忽然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有机会,想请你来看看,看看我‘出生’的地方。”
信写完,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赵科严兴奋地冲了进来。
“远桥,快出来看!德国人的大家伙到了!”
工地的空地上,那台黄色的V?GELESuper2000摊铺机,像一头钢铁巨兽,安静地卧在那里。
几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专家正在做最后的调试,为首的是一个叫克劳斯的工程师。他围着机器走来走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工人们,技术员们,包括郑显坤,都围在不远处,眼神里全是激动和好奇。
克劳斯完成了检查,直起身,通过身边的翻译对众人说话。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道依茨的骄傲,V?GELESuper2000。它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摊铺设备,是工程学的艺术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中国工人。
“艺术品,需要艺术家来操作。它的精密程度,超乎你们的想象。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无误。”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他对翻译说了几句德语。
翻译的脸色有些难看,犹豫着,但还是把话传达了出来。
“克劳斯先生说,他很怀疑,在场的各位,有谁具备操作这台机器的能力。”
现场兴奋的气氛,瞬间冷却。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克劳斯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用德语继续补充,声音不大,但那份傲慢的语调,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翻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他说,你不能把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交给一个农夫,然后指望他能演奏出贝多芬。”
空气凝固了。
郑显坤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赵科严的脸涨得通红,就要开口骂人。
陈远桥按住了他。
他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个德国专家,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