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
陈远桥和赵科严抬着一个大木箱,走进了夏云公社卫生院。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迎了出来,是张医生。
“你们是公路公司的同志?”
赵科严抢着回答:“对,张医生,我们陈工听说院里缺东西,特地从林城给你们带了些物资。”
陈远桥把箱子放下,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棉签和几大瓶酒精。
“一点心意。”陈远桥说。
张医生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手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这,这太贵重了。上次你们送的还没用完。”
他的目光从物资上移开,落在了陈远桥的脸上,看了几秒,忽然不动了。
“你……”
张医生的手抬了起来,指着陈远桥,手指在抖。
“我想起来了,是你。去年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陈远桥笑了笑,点了点头。
“张医生,记性真好。”
“怎么能记不得!”张医生激动地走上前,一把抓住陈远桥的胳膊,不是看他,而是去摸他的肩膀。
“就是这里,还有这里,两刀,一刀差点就扎到肺了。当时血怎么都止不住,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拉着陈远桥,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你这后生,命硬。我当时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福大命大。”陈远桥简单地回答。
“不对。”张医生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很古怪,“你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赵科严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什么怪事?他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张医生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他嘴里一直在念叨,很小声,断断续-续的。我听不懂,但听着不像胡话。”
“念叨什么?”
张医生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当时的语调,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什么……阿尔法……德尔塔……西格玛……还有一长串的数字,念得飞快,跟发电报一样。”
赵科严听得一头雾水。
陈远桥的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那是他前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结构力学和材料科学的偏微分方程组。是灵魂和这具身体融合时,不受控制溢出的潜意识碎片。
他不动声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可能真是被刀捅傻了,胡言乱语。”
“不像。”张医生很肯定地摇头,“那串东西,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律。我行医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正说着,一个年轻的护士从里屋跑了出来,一脸焦急。
“张院长,不行啊,隔壁村送来的那个摔断腿的娃,片子还是照不出来。X光机又坏了。”
张医生一听,脸上的笑容没了,换上一副愁容。
“怎么又坏了?不是前两天才请县里的师傅修过吗?”
“那师傅说,机器太老了,是苏联人五十年代的玩意儿,零件都找不到了,只能凑合用。今天一开机,就没反应了。”
张医生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办,去县里拍片子,一来一回要一天,那娃的腿等不了。”
陈远桥听着,忽然开口。
“我能看看吗?”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张医生有些意外。
“陈工,你还懂这个?”
“以前在部队,跟维修班的学过一点。”陈远桥说。
“那,那敢情好。”张医生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带着他往里屋走。
X光室里,一台巨大的,漆着绿漆的机器安静地立着,像一头钢铁怪兽。
陈远桥围着机器走了一圈,敲了敲外壳,又俯下身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万用表吗?”
护士赶紧找来一个。
陈远桥打开机器侧面的铁皮盖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各种电子元件。他没急着动手,只是看。
十几分钟后,他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问题在这里。”
他用镊子,从一堆线路里夹出一个烧得焦黑的电容器。
“这个烧了,旁边的真空管底座也松了。”
他转头对张医生说:“有电烙铁和焊锡吗?再找一小段差不多的铜线。”
东西很快找来。
陈远-桥一手拿烙铁,一手拿焊锡,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他把烧坏的电容器拆下,又将松动的底座重新焊好,最后用一小截铜线做了个搭桥。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好了。”他放下工具,拍了拍手,“合上闸,试试看。”
一个小护士半信半疑地跑去合上电闸。
只听见机器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接着,控制面板上一排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了柔和的绿光。
机器复活了。
整个卫生院的人都围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全都呆住了。
张医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就好了?”
“好了。”陈远桥擦了擦手上的灰,“老机器,保养得好,还能用很多年。”
张医生走到陈远桥面前,看着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一个英雄,也不是看一个能干的后生。
那是看一个“神仙”。
“陈工,你……你真是天降的奇才!”
他一把拉住陈远桥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你帮了我们卫生院天大的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样,你们工地那么多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方便。从明天开始,我安排院里的医生,每天去你们工地巡诊,免费!药,我们只收成本价!”
赵科严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全省的工地,谁有这待遇?把卫生院直接搬到工地上,这比在林城总部还方便。
五处的医疗保障水平,因为一台修好的X光机,瞬间成了全省第一。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远桥刚走到门口,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陈工。”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姑娘,二十岁出头,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裹,脸有点红。
陈远桥不认识她。
“你是?”
“我……我在那趟火车上。”女孩的声音很小,“你把那个坏人按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座位上。我叫小芹。”
陈远桥想起来了,当时确实有几个吓得缩在座位底下的女孩子。
“你好。”
女孩把手里的蓝布包裹递了过来。
“这是我娘和我,给您做的。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能谢您。”
陈远桥接了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黑色的鞋面,纳得针脚细密,结结实实。
他拿起一只鞋,能感觉到做鞋人手上的温度和力道。
这比任何奖章和奖金都更实在。
“谢谢。”陈远桥把鞋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我很喜欢。”
女孩的脸更红了,对他鞠了一躬,转身跑回了院子里。
赵科严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远桥,你这英雄当得,走到哪儿都有人送东西。下次是不是该送媳妇了?”
陈远桥没理他的玩笑,带着他往项目部走。
还没到驻地,就看见郑显坤顶着一头一脸的灰,疯了一样朝他们跑过来。
“远桥!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远桥心里一沉。
“郑主任,慢慢说,怎么了?”
“那台德国机器!”郑显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工地的方向,“趴窝了!”
两人跟着郑显坤,飞快地赶到工地。
工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所有人都看着场子中央那台黄色的钢铁巨兽。
V?GELESuper2000摊铺机,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具巨大的尸体。
几个德国专家围着机器,满头大汗,叽里呱啦地说着德语,声音里全是焦躁和不可思议。
那个叫克劳斯的工程师,脸涨得通红,正对着翻译大吼。
翻译一脸为难地看见了陈远桥,像是看到了救星。
“陈工,克劳斯先生说,机器的液压系统和电子控制系统全部锁死了。”
克劳斯也看到了陈远桥,他大步走过来,用手指着地上灰白色的路基材料。
“我早就说过!你们的施工条件有问题!这种粉煤灰,它根本不是合格的路基材料!它堵塞了我们的传感器!这是对艺术品的谋杀!”
陈远桥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走到沉默的机器旁边,蹲下身,捻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是平坝电厂产出的粉煤灰,质地细腻,像面粉一样。
他把粉末放在鼻子味。
他站起身,看着这台代表了世界顶尖工业水平的机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粉煤灰。
他忽然明白了那封神秘电报上,“平坝有变”四个字,真正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