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严不认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古字,他把头凑过去。
“远桥,这鬼画符刻的什么玩意儿?”
陈远桥没有回话。
手电的光柱钉在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他整个人也像被钉在了原地。
建文帝避难处。
六个字,隶书,笔锋里带着仓皇,却又不失风骨。
这不是文物。
这是历史的另一张脸。一张六百年来,被正史死死捂住的脸。
赵科严看陈远桥半天没动静,又问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很值钱?”
“不值钱。”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溶洞里有些发飘,“但很要命。”
他关掉手电,洞穴瞬间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远处暗河的水声。
“赵科严,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字都不认识,明白吗?”
黑暗里,赵科严感觉到了陈远桥语气里的分量。
“明白。”
“把相机拿来,对着这面墙,多拍几张。”
陈远桥重新打开手电,指挥赵科严调整角度,确保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完之后,我们马上上去。这个洞穴的这个角落,列为禁区。我会让郑主任拉上警戒线,理由是地质结构不稳定。任何人不准靠近。”
“那你拍这些照片干什么?”
“存档。然后,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它藏起来。”陈远桥看着那六个字,像是看着一个沉睡的火山,“这不是我们能捅开的马蜂窝。现在不行。”
从溶洞里出来,郑显坤正急得团团转。
“怎么样?找到合适的基点了?”
“找到了。”陈远桥拍了拍身上的泥,“老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这个溶洞,将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旅游景点。卢厅长都说了,这是无价之宝。”
郑显坤点头。
“那是当然。不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修完路就走了。”
“怎么没关系?我们把路修到人家家门口,结果人家连条像样的路走到这个宝贝旁边都没有。这说不过去吧?”
郑显坤警惕地看着他。
“你小子又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桥跨溶洞的补充预算是卢厅长特批的,一分钱都不能乱动!”
“不动预算。”陈远桥笑了,“我们开山不是有很多废石废渣吗?堆在那也是占地方。我们的挖掘机和推土机,晚上不也闲着吗?”
“你的意思是?”
“我跟杨族长商量一下,我们出技术,出设备,出废料。他们天龙屯出人。我们顺手帮他们修一条从寨子到溶洞口的便道。不花国家一分钱,就当是军民共建了。”
郑显坤的眼睛转了转。
不花钱,还能卖个人情给这帮屯堡人。这买卖划算。
“你小子,鬼点子就是多。行,只要不找我要钱,你自己折腾去。”
陈远桥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直接找到了正在组织村民给工地送菜的杨见山。
“杨族长,有个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远桥把修旅游便道的事情一说。
杨见山愣住了。他握着手里的龙头拐杖,半天没说出话来。
修路队给他们解决了龙脉的问题,保住了戏台,现在还要免费帮他们修一条通往未来的“财路”?
“陈技术员,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陈远桥指着远处堆积如山的碎石,“材料现成的,机器也是现成的。只要寨子里肯出把力气,这条路,很快就能修好。”
杨见山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对着身后的村民,用屯堡话高声喊了几句。
下一刻,整个天龙屯都沸腾了。
“铛!铛!铛!”
古戏台旁边挂着的那口老钟被敲响了。
那不是召集开会的信号,是只有在最重大的节日里才会敲响的庆典钟声。
不到半个小时,寨子里上百个青壮年,扛着锄头和铁锹,拿着扁担和箩筐,自发地聚集到了工地上。
郑显坤看着这阵仗,目瞪口呆。
“远桥,你这是捅了他们的人窝了?”
陈远桥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希望的村民。
“老郑,你看着吧。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根本不需要陈远桥再做什么动员。
杨见山把村民们分成几组,一组跟着推土机清理路基,一组负责把大块的废石搬运过来,一组负责砸石头,把路基铺平。
女人们也没闲着,她们在村口支起大锅,煮着混着腊肉的菜饭,烧着开水,一趟一趟地往工地上送。
整个天龙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工人们被这股热情感染了,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
原本计划中,这条一公里长的碎石便道,就算有机械辅助,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完工。
可现在,进度每天都在刷新所有人的认知。
第一天,路基全线贯通。
第三天,路基垫层铺设过半。
第五天,全部垫层完工,开始铺设面层碎石。
第七天。
当最后一车碎石被压路机来回碾压平整后,一条崭新的,连接着古老村寨和未来景区的便道,正式宣告完工。
整个工期,只用了一周。
那天,天龙屯比过年还要热闹。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布,寨子里锣鼓喧天,鞭炮声从早响到晚。
杨见山带着几个寨老,抬着一坛封存了三十年的老米酒,走到了陈远桥面前。
“陈技术员!”
杨见山的声音洪亮,他亲手给陈远桥满上一大碗酒。
“以前,我们以为路就是路,能走路就行。是你告诉我们,路,还能是财路!”
“这碗酒,我代表天龙屯六百年的祖宗,敬你!”
陈远桥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这第二碗!”杨见山又满上一碗,“敬五处的兄弟们!你们不是来修路的,你们是来给我们送福的!”
郑显坤和其他几个工头也端起碗,跟着喝了下去。
“从今天起!”杨见山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我杨见山以天龙屯第十八代族长的名义宣布!以后,黔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的所有兄弟,来我天龙屯,吃饭住宿,一律半价!”
“好!”
村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郑显坤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半价!
五处在林黄公路项目部有几百号工人,每天的后勤开销是个巨大的数字。天龙屯离工地最近,是最好的补给点。这一条规定,一年下来能给处里省下多少钱!
他看着陈远桥,像是在看一个财神爷。
这小子,不光会解决技术难题,还会给单位创收!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技术员的范畴了,这是战略性人才!
夜里,指挥所的帐篷里,郑显坤拉着陈远桥,非要他再喝几杯。
“远桥,我老郑服了,彻底服了。”郑显坤喝得满脸通红,“你这一手,比卢厅长批十万块钱的奖金都管用。咱们五处,在天龙屯算是扎下根了!”
陈远桥只是笑笑。
他站在新修好的便道上,看着远处灯火点点的天龙屯,又回头看了看黑暗中那个深不见底的溶洞入口。
路修好了,人心也通了。
这比他前世完成任何一个几十亿的大项目,都更有成就感。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技术员!陈技术员!有你的信!从林城寄来的!”
陈远桥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清丽,是王兴娇的。
他拆开信,借着帐篷门口的灯光看了起来。
信里除了问候,还说了一件正事。
“……省报最近在策划一个关于‘交通扶贫’的系列深度报道,想找一个典型。我向报社的编辑推荐了林黄公路的天龙段,把你们在这里做的事情,尤其是那个‘桥跨溶洞’和帮助村民修旅游便道的方案,都跟他们说了。他们非常感兴趣,总编亲自批示,说这是新时期军民关系和工程建设理念的重大创新,要派最得力的记者过来,做一篇头版头条的通讯……”
陈远桥拿着信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记者?
头版头条?
赵科严从旁边探过头来。
“远桥,是不是你那个省城的女朋友来信了?看把你乐的。”
陈远桥慢慢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是好事。”他看着远处黑暗的山峦,轻声说道,“也可能是个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