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社的吉普车开进天龙镇的时候,扬起的尘土都带着一股米酒的香气。
带队的老记者姓张,一下车就愣住了。
他想象过剑拔弩张,想象过愁云惨淡,唯独没料到眼前是一副热火朝天的节庆场面。
工地上,挖掘机的轰鸣声和村民的号子声混在一起。
不远处的古戏台下,几十个穿着蓝色布衫的女人正忙着摆开一长溜的八仙桌,一碗碗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郑显坤搓着手迎上去,脸上挤出笑容。
“张记者,欢迎欢迎,路不好走吧?”
老张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他,看着那些正在帮忙搬桌子的工人。
“郑主任,你们这是在搞联欢?”
“不不不,是杨族长他们太热情,非要请我们全体工人吃‘九大碗’,说是庆祝。”
“庆祝什么?”跟着老张一起来的年轻女记者小王好奇地问。
郑显坤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杨见山说话的陈远桥。
“庆祝路修通了,也庆祝他们的根保住了。”
古戏台下,宴席正式开始。
杨见山族长站到戏台正中央,这里本是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的地方。
他手里没有拿龙头拐杖,而是端着一碗酒。
“今天,没得天龙屯的杨家人,也没得公路公司的工人,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碗口朝下。
“开席!”
雷鸣般的叫好声响彻山谷。
老张和小王两个记者端着相机,在人群里穿梭,快门声响个不停。
他们拍下了工人给寨老倒酒的画面,拍下了几个屯堡的年轻人拉着赵科严划拳的场景。
小王凑到老张身边,压低声音。
“张老师,这跟咱们接到的线索完全不一样啊。不是说因为修路要拆戏台,村民都跟施工队打起来了吗?”
老张看着被村民围在中间,一碗接一碗喝酒的陈远桥。
“所以才叫新闻。小王,记住,冲突不值钱,和解才值钱。”
酒过三巡,杨见山再次走上戏台。
他对着陈远桥招了招手。
“陈技术员,你上来。”
陈远桥放下酒碗,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戏台。
杨见山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
两个屯堡的青壮年抬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走了上来。
红布揭开,是一面巨大的锦旗。
金黄色的绸缎上,绣着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大明遗风,筑路先锋。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老张手里的相机跟机关枪一样响了起来。
“快!小王!特写!把人和锦旗都给我框进去!这是标题!这就是头版头条!”
小王也反应过来,对着那面锦旗疯狂按动快门。
这八个字太绝了。
“大明遗风”,点出了天龙屯六百年的历史传承。
“筑路先锋”,赞扬了公路五处的建设功绩。
最关键的是,它把两个看似对立的东西,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历史与现代,保护与发展,在这面锦旗上,达成了和解。
杨见山把锦旗郑重地交到陈远桥手里。
“陈技术员,我们屯堡人不懂说那些漂亮话。但我们晓得,谁是真心对我们好。”
“你保住了我们老祖宗的戏台,又帮我们修了通向未来的财路。这面旗,你当得起!”
陈远桥拿着这面沉甸甸的锦旗,看着台下几百双真诚的眼睛。
他被郑显坤和几个工头推着,不得不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酒意上涌,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分。
“杨族长,各位乡亲,各位兄弟。”
“我来之前,也以为修路就是开山、碎石、铺沥青。路是硬的,心也是硬的。”
“但是到了天龙镇,我才明白,路不光是走车的,路也是走人心的。”
“这座古戏台,这个溶洞,它们不是我们修路的障碍,它们是这条路存在的意义。”
“一条没有历史,没有文化的公路,不过是一条黑色的带子。但林黄路不一样,因为它旁边,有天龙镇,有六百年的大明遗风。”
“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想证明一件事。挖掘机和古戏台可以共存,现代化的公路和老祖宗的基业可以共存。我们不光要筑就腾飞的通途,更要守住我们文化的根!”
他举起手里的酒碗。
“这碗酒,敬咱们的根!”
“好!”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古戏台的屋顶。
老张放下了相机,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什么。
“标题有了。就叫《一条有灵魂的公路》。”
原本一场可能引发巨大负面影响的阻工事件,在陈远桥的手里,变成了一场全省瞩目的军民共建、文化传承的先进典型。
三天后,黔省交通厅。
副厅长卢万力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当天的省报。
头版头条,巨大的标题异常醒目。
《一条有灵魂的公路——记林黄公路天龙段建设中的保护与发展新模式》
报道配了大幅照片,正是陈远桥在古戏台下,从杨见山手里接过那面“大明遗风,筑路先锋”锦旗的瞬间。
卢万力一字一句地读完整篇报道,特别是陈远桥最后那段即兴演讲。
他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报纸的空白处重重写下一行批示。
“此稿可送省委宣传部阅。工程建设不仅需要懂技术的工程师,更需要懂政治的工程师。陈远桥同志的危机处理能力与大局观,值得在全系统推广学习。”
他放下笔,拿起电话,拨通了公路公司总经理王仁怀的号码。
“老王,你们五处的陈远桥,已经不能只当一个技术员来用了。”
“他的眼光,看到的是路外面、是几年后、是人心向背。这样的人才,是战略资源。”
因为这篇报道,林黄公路的品牌价值被无形中拔高了。
天龙镇这个名字,也从一个偏僻的地理名词,变成了一个即将崛起的文化地标。
宴会结束时,月上中天。
陈远桥被米酒的后劲冲得晕晕乎乎,被赵科严架着回了指挥所的帐篷。
“行啊你,远桥。今天这风头出的,整个黔省的交通系统,谁不认识你陈大才子。”赵科严把他扔在行军床上。
陈远桥摆摆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帐篷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电石灯,灯光下,飞蛾徒劳地撞击着玻璃罩。
赵科严给他盖上被子,转身准备离开。
他忽然停住脚步,指了指桌子。
“对了,下午有人从林城送了你的东西过来,放桌上了。”
说完,他便带上门帘走了。
陈远桥费力地撑起身子,酒精让他的视野有些模糊。
他看向那张简陋的行军桌。
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拆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硬质的卡片。
卡片上,印着一行工整的黑体字。
黔省工学院成人夜校,期末考试准考证。
他的目光顺着卡片往下移动。
姓名:陈远桥。
考场:第三教学楼302室。
考试日期:1987年4月28日。
陈远桥的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醒了大半。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本撕得只剩下几页的日历。
今天的日期,4月25日,被一个红圈圈着。
三天后,就是期末考试。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段时间,从发现顺向坡,到处理古墓,再到天龙镇的溶洞和征地风波,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早就把夜校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别说复习,他连课本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帐篷外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可传到他的耳朵里,却显得格外遥远。
灯下的飞蛾还在不知疲倦地撞着,发出“噗噗”的轻响。
陈远桥看着手里的准考证,只觉得那几个黑色的字,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跳动,嘲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