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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交通厅的厅务会议室,空气沉闷。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着厅里所有头头脑脑,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搪瓷茶杯,但没人去碰。
卢万力坐在副手的位置上,一言不发。他面前没有茶杯,只有一份牛皮纸包裹的厚重信件。
会议讨论着无关痛痒的行政议题,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卢万力。
终于,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看向人事处长。
“手的评选结果。”
人事处的张处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他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正要开口。
卢万力动了。
他伸手,不紧不慢地拆开那封牛皮纸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巨大的,折叠起来的绘图纸,纸张边缘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他站起身,双手抓住纸的两头,猛地一抖。
“哗啦。”
一张铺满了密密麻麻红色指印的巨大白纸,在他手中展开。
他松开手,那张纸像一块沉重的幕布,飘落在光滑的红木会议桌上,盖住了所有文件和茶杯。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纸张落下的回音。
几百个红手印,深浅不一,混杂着暗红色的血印,像一片凝固的战场,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视觉。
卢万力坐回椅子上,身体靠后,看着人事处的张处长。
“张处长,你先别念你的名单。你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张处长的额头冒出细汗,他扶着眼镜,声音干涩。
“卢副厅长,这个……是林黄路五处部分工人,对评选工作的一些……个人看法。”
卢万力笑了,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的温度降了几分。
“看法?几百个血手印,你跟我说这是个人看法?张处长,你再看清楚点,这里面,有墨印,还有血印。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看法,需要用血来写?”
张处长彻底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
卢万力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全场。
“我再问一遍,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旁边的周副厅长,那个叫周锐的年轻人的后台,终于开口了。他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挂着温和的表情。
“老卢,不要动这么大火气。工人们在一线辛苦,情绪有些激动,可以理解。但评选工作有评选的规矩和程序,我们还是要尊重组织决定。”
他顿了顿,看向张处长。
“小张,你继续说。为什么推荐的是周锐同志,而不是陈远桥同志。”
张处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
“是,周副厅长。我们经过综合考量,陈远桥同志虽然在一线做出了突出贡献,但他入职时间短,资历尚浅。而周锐同志,是名牌大学毕业生,笔杆子过硬,在厅办公室宣传岗位上,多次撰写重要材料,为我们交通系统的形象宣传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从综合素质和长远发展来看……”
卢万力再次打断了他。
他指着桌上那片刺眼的红色。
“资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几百号工人,跟着他在弹簧土里打滚,跟着他冒着生命危险拌石灰,跟着他没日没夜地抢工期。这些工人用血按出来的手印,就是他的资历!够不够?”
他又指向窗外。
“那条提前完工的路基,就是他的资历!够不够?”
“他为了救工程,肺被石灰烧伤,咳出来的血,就是他的资历!够不够?”
三声“够不够”,一声比一声重。
张处长脸色惨白,周副厅长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老卢,你这是抬杠。写材料和修路,分工不同,都是为革命做贡献嘛。”周副厅长试图打圆场。
卢万力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头喊了一声。
“兴娇,进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兴娇抱着一台录像机和一台小电视走了进来。这套设备是她从省电视台借来的,专门用来做内部宣传。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熟练地接好线,把电视屏幕转向会议桌。
周副厅长皱起眉。“老卢,你这是干什么?厅务会,不是放电影的地方。”
“那就让大家看看,我们一线的‘电影’是怎么演的。”
卢万力按下播放键。
雪花点闪过,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画面在剧烈晃动,背景是泥泞不堪的工地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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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出现了。
那个人,就是陈远桥。
他脸上糊着干掉的灰白色泥浆,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布满血丝。他的右臂吊着,左手拿着一块小黑板,正在给工人们比划着什么。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他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不停地抖动。
镜头拉近,能看到有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画面一转,是更早的录像。
漫天白色的石灰粉尘里,陈远桥戴着防毒面具,跳进一个还在冒着白色蒸汽的坑里,用铁锹费力地搅拌着滚烫的石灰浆。
再一转,是他面对着上百个愤怒的村民,一把扯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录像机里传出的,呼啸的风声和机器的轰鸣。
这种没有任何剪辑和配乐的原始影像,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胜过任何报告和文件。
周副厅长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端起茶杯想喝水,却发现手不听使唤。
张处长的眼镜片上,已经蒙了一层雾气。
录像放完了,屏幕变回一片雪花。
卢万力站起来,关掉电视。
他回到座位,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谁还觉得,办公室里写出来的稿子,比这条用命换来的路,更有分量?”
“谁还觉得,一个连安全帽都没戴过的人,比一个从头到脚都是伤的人,更有资格叫‘突击手’?”
周副厅长不得不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这个……情况确实很特殊,陈远桥同志的事迹,非常感人,是我们宣传工作做得不到位。我看这样,这次的评选结果,我们就不变了,毕竟已经公示了。我们给陈远桥同志,增设一个‘交通系统青年特别贡献奖’,单独表彰,奖金加倍,作为补偿。老卢,你看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向卢万力。
这已经是周副厅长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卢万力却笑了。
“补偿?施舍?”
他拿起桌上那份血手印请愿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们只认他这个青年突击手。如果这个荣誉不给他,我们就不干了。”
他把请愿书扔回桌上。
“周副厅长,你听清楚了没有?工人们要的,不是补偿,是公道。陈远桥要的,不是奖金,是尊重。”
“这个突击手,他要么堂堂正正地拿,拿得名正言顺。要么,我们五处,我们整个林黄路项目,就不要这个狗屁荣誉了。”
“现在,重新投票。同意撤销原有名单,推荐陈远桥为唯一候选人的,请举手。”
说完,卢万力第一个举起了自己的手。
会场安静了三秒钟。
第二个举手的是公司总经理王仁怀。
第三个,总工程师李振华。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
一只只手臂举了起来,形成一片沉默的树林。
最后,只剩下周副厅长和人事处的张处长没有举手。
周副厅长看着那一片手臂,又看了看桌上那一片血手印,他知道,大势已去。再硬抗下去,丢的就不只是面子了。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张处长见状,也赶紧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几天后,AS市第一人民医院。
王兴娇拿着一个红色的荣誉证书夹,走进了陈远桥的病房。
陈远桥的伤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给你的。省交通系统十大青年突击手,本年度,你是唯一一个。”王兴娇把证书递给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陈远桥接过那个红本本,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收到了一份普通文件。
“谢谢。”他的嗓子还是有些沙哑。
他打开证书夹,里面是烫金的奖状和一枚闪亮的奖章。
他手指拂过奖状,忽然感觉证书的夹层里,似乎有东西。
他用指尖轻轻一挑,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滑了出来。
他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是王兴娇的笔迹。
“小心周锐。他叔叔不是周副厅长,是省纪委的钱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