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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交通厅的专家组没有在两所屯过夜,连夜赶回了林城。
第二天上午,一份盖着黔省桥梁专家组公章的鉴定报告,和一份由卢海波、李振华联名签署的紧急报告,同时摆在了省交通厅厅长的办公桌上。
厅长看完了两份文件,拿起电话,直接要了公司总经理王仁怀的专线。
“仁怀同志,你们公司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才。”
电话这头的王仁怀,腰杆挺得笔直。
“自密实混凝土的技术鉴定报告我看了,专家组的意见我也看了。这项技术,不能只藏在你们五处。我建议,立刻修订现行的《公路桥梁施工技术规范》,把这项技术作为优选工艺,写入省标,向全系统推广。”
李振华就坐在旁边,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厅长继续说:“成立一个标准修订小组,你们公司的李振华总工牵头,设计院的孙总工参加,再从业内抽调几个专家。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把陈远桥同志列为主要起草人。”
王仁怀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李振华看着王仁怀,表情有些激动。
“老王,厅长亲自拍板,这事成了!”
王仁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工地的方向。
“何止是成了。一个五级工,参与制定全省的行业标准。我们公路公司,建司以来,这是头一遭。”
消息传回两所屯,指挥所里炸开了锅。
郑显坤拿着电话听筒,手都在抖。
“黄处,你再说一遍?让远桥去起草省标?”
电话那头传来黄文波的大笑。
“没错!你没听错!老郑,你手下出了个神仙!我告诉你,这事完了,我亲自去指挥部给你们请功!给陈远桥请功!”
费醒站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初级技术员职称证书,再想想陈远桥的五级工身份,感觉自己这十几年的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黄文波专门把陈远桥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远桥,公司和厅里的意思,是把配方和工艺流程全部公开,写进标准。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这毕竟是你搞出来的东西,是你的心血。你要是想保留核心技术,只公布一个大概,我也能理解,我去跟领导说。”
陈远桥摇了摇头。
“黄处,不用。”
他看着黄文波,说得很平静。
“这个东西的初衷,就是为了解决钢筋太密、混凝土浇不进去的问题。两所屯有这个问题,别的地方肯定也有。如果因为施工质量问题塌了桥,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技术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藏着掖着的。”
“就按厅里的意思办,全部公开。我整理一份最详细的资料,从原材料选择,到配合比设计,再到现场施工的注意事项,一点不留。”
黄文波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
标准修订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在省交通厅一间小会议室里召开。
李振华坐在主位,旁边是交设院的总工程师孙总工。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都是全省公路桥梁领域响当当的人物。
陈远桥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跟会议室里的一排排中山装和夹克衫格格不入。
他找到自己的名牌,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
一个从二处来的老总工,姓钱,扶了扶老花镜,看了一眼陈远桥,又看了一眼会议议程,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让一个工人来起草规范?这不是胡闹吗?”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
孙总工却先说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人说。
“在座的各位,都是搞了一辈子桥梁技术的老前辈。我只问一个问题,钢筋净距小于两公分的大体积箱梁,谁有把握能把混凝土浇筑得没有一个蜂窝麻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钱总工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总工的目光,落在了陈远桥身上。
“他有。我亲眼见过试验梁,拆模之后,光洁如镜。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来论资排辈的,是来学习的。谁解决了问题,谁就是老师。”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陈远桥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整个会议室,再也没有一点杂音。
钱总工低下了头,拿起面前的茶杯,假装喝水。
会议开了一整天。
陈远桥没有讲太多大道理,他只是把自己在实验室里,用几百次失败换来的数据,一组一组地摆了出来。
哪种水泥效果最好,哪种砂子含泥量必须控制在多少。
磺化废液的PH值为什么要调到九,反应温度为什么是六十度。
他讲得细致又直白,没有一个复杂的理论公式,全是工地上拿来就能用的干货。
那些老专家们,从一开始的审视,到中间的惊讶,最后全都变成了专注的倾听。
他们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会议结束时,钱总工走到陈远桥面前,表情有些不自然。
“陈工,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我们那边的龙洞河大桥,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用你这个办法,能行吗?”
一声“陈工”,叫得自然无比。
陈远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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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理是通的。但是每个地方的材料特性不一样,配合比需要根据当地的材料重新做试验标定。钱总工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过去帮你们看看。”
“那太好了!太感谢了!”
钱总工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一周后,省交通厅下发正式文件。
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第五工程处,正式挂牌成为“全省交通系统新材料新工艺试验基地”。
文件下发的第二天,几辆大卡车就开进了两所屯工地。
车上拉来的,是公司最新采购的一批试验设备,有日本进口的电子万能试验机,德国产的高精度电子秤,还有一套全新的混凝土搅拌站。
黄文波乐得合不拢嘴,拉着陈远桥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远桥,看见没有!这些,都是你的!以后,咱们五处就是全公司的技术龙头!你说要什么,公司就给什么!”
陈远桥看着那些崭新的设备,对旁边的费醒说。
“费醒,把咱们处里所有年轻的技术员都叫过来。从今天起,白天上工地,晚上开课。这些设备,每个人都必须学会怎么用。我只有一个要求,从咱们这里出去的人,闭着眼睛都能配出自密实混凝土。”
费醒的眼睛里全是光。
“是!陈工!”
那天下午,孟如德教授也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走到了工地旁边的工学院临时办公室。
陈远桥正在给费醒他们画图讲解。
孟如德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才走进去。
“远桥,我来聘请一位老师。”
陈远桥连忙站起来。
“孟老师,您看您说的。”
孟如德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色的聘书,递给陈远桥。
“黔省工学院,土木工程系,客座讲师。陈远桥同志。”
陈远桥拿着那份聘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孟老师,我,我连夜大的毕业证都还没拿到,我怎么能当讲师?”
孟如德看着他,眼神温和。
“知识,不在于那张纸,在于它能不能解决问题,能不能推动进步。你能解决几位总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就有资格站上那个讲台。”
“学生们需要听的,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条文,而是你这样,从一线炮火里打出来的真实经验。”
陈远桥站在工学院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
讲台下,坐着上百个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
他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工地项目部里,捧着一本大专教材啃的自己。
他没有拿讲稿,只是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密实混凝土”七个大字。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讲理论。我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水泥、砂子、石子,还有一堆工业垃圾的故事。”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陈远桥回到蔡家关指挥所的宿舍。
宿舍里没人,赵科严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
他洗了把脸,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来自深圳的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褶皱了。
他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灯光,正准备拆开。
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兴娇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
“看你晚上没怎么吃饭,给你冲了杯麦乳精。”
她的声音很轻。
陈远桥下意识地想把信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兴娇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那个信封上。
她看清了信封上“深圳”两个字的邮戳,也看清了那一行有些熟悉的,娟秀的字迹。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端着缸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缸子放在陈远桥的书桌上,水洒出来几滴。
“这是,朋友的信?”
她问,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
陈远桥把信封翻过来,盖住了收信地址。
“嗯,一个朋友。”
王兴娇没有再问,只是帮他把桌上的图纸整理了一下。
“天不早了,你刚从林城回来,早点休息吧。”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复杂起来。
陈远桥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麦乳精,又看了看手里那封滚烫的信,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拿起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