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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茹的信和那张五千元的汇款单，陈远桥原封不动地寄了回去。
回信里，他只写了深圳的未来，电子产业的未来，还有独山农机厂对电子元器件的需求。
王兴娇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他把桌上的图纸又整理了一遍。
“她去了深圳，你留在了这里，后悔吗？”王兴娇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陈远桥拿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
“路不一样。她在淘金，我们在修路。路修好了，淘金的人才能回来。”
他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
“这里才是根。”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工地上的每个人都被新的挑战压得喘不过气。
转体桥的球铰事件，让整个指挥部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李振华和孙总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拒收的报告打上去，厂家那边立刻派了技术总监过来，反复保证只是运输中的微小磕碰，用专用材料修复一下，性能绝无影响。
“远桥，厂家那边下了军令状，修复后性能不达标，他们赔偿所有损失。”李振华把一份文件递给陈远桥。
陈远桥看都没看。
“李总工，这不是赔偿的问题。数千吨的桥体在几十米的高空转动，靠的就是这层膜。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导致摩擦系数剧增。转不动，是小事。要是转到一半卡住了，或者受力不均导致结构损伤，那整座桥就废了。”
他的话让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的意见不变，必须换新。而且，我要亲自去厂里，盯着他们生产、出厂。”
半个月后，费醒从上海回来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他找到陈远桥的时候，陈远桥正在试验室里带着人做球铰涂层的摩擦系数测试。
“陈工。”费醒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远桥回头，看见他，把手里的记录板放下。
“嫂子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谢谢你，陈工。这笔钱，我……”
陈远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人没事就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费醒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笔记本。
“陈工，我在上海，看到一个东西。”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框图和流程图。
“同济大学的几个教授，在帮上海建工开发一个东西，他们叫‘工程概预算软件’。就是把定额、费率、材料价格这些东西，全都输到一个机器里。只要把图纸上的工程量输进去，它自己就能把整个项目的造价算出来。”
费醒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找人问了，他们用的那个机器叫‘微型计算机’。算一个几千万的项目，人工用算盘打，十几个老师傅要算一个月，还可能出错。他们用那个机器，一个人，一天就算完了，一分钱都不差。”
试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嗡声。
陈远桥拿过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上面的图画得很粗糙，但逻辑很清晰。输入，处理，输出。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信息化。
这三个字跳了出来。
他抬头看着费醒。
“这个东西，我们也要搞。”
费醒愣住了。
“搞？陈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打听了，一台最便宜的机器，要好几万块。还要懂编程的人才。我们上哪儿找去？”
“钱，我想办法。人才，我们自己培养。”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拿着费醒的笔记本，直接冲进了黄文波的办公室。
黄文波正在打电话，看见陈远桥进来，他做了个手势，很快结束了通话。
“又有什么新想法？”
陈远桥把笔记本拍在黄文波的桌子上。
“黄处，我要成立一个‘五处造价中心’。”
他把费醒在上海的见闻和自己的想法，用最快的速度说了一遍。
“……以后，我们所有的项目，从投标预算，到施工过程中的成本控制，再到最后的竣工结算，全部用计算机管理。我们要做到对每一车砂石，每一根钢筋的成本都了如指掌。”
黄文波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点了支烟，烟雾缭绕。
“一台机器好几万，你这个中心，没个十几二十万下不来。这笔钱，公司不一定会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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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处，两所屯的自密实混凝土，一个项目就给公司省了上百万。这笔钱，是投资，不是开销。一年，不，半年就能回本。”
黄文波看着陈远桥的眼睛。
“而且，这不只是算钱的工具。这是管理思想的革命。我们五处，要做全公司，不，全省第一个实现无纸化办公的单位。”
无纸化办公。
这个词，黄文波听都没听过。
但他听懂了陈远桥话里的决心。
“好！我支持你！”黄文波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我亲自去跟王总和卢总汇报！钱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只管放手去干！”
一个月后，两台崭新的286电脑，用大卡车从BJ运到了两所屯的工地上。
跟电脑一起到的，还有两个从中科院请来的软件工程师。
五处所有年轻的技术员，都被强制要求参加计算机培训。
很多人连打字都学不会，对着键盘手足无措。
费醒成了造价中心的第一任主任，他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日没夜地跟着那两位工程师，学习编程，建立数据库。
工地上，很多单位还在用算盘核算工程款。
五处的办公室里，已经响起了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陈远桥站在那台286电脑后面，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在飞速跳动。
费醒正在演示他们刚刚完成的第一个模块，钢筋用量自动核算。
他输入一段桥梁的参数，敲下回车。
不到十秒钟，屏幕上就弹出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
“陈工，成了！”费醒的眼圈是黑的，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陈远桥看着那个数字，他知道，自己正在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拉近这个大山里的工地与外面世界的距离。
这个改变，比建成一座桥的意义，更加深远。
五处的变革，很快就传到了省厅。
卢海波亲自带队来考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一张张打印出来的精密报表，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回去后不久，交通部下发了一份内部通报。
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第五工程处，在工程项目管理信息化方面的探索，被列为全国交通系统年度典型案例，要求全行业学习推广。
黄文波拿着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他知道，五处这次是真的要在全国出名了。
而这一切的核心，都源自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
转体桥的施工，终于进入了倒计时。
陈远桥亲自押运回来的新球铰，完美无瑕，一次性通过了所有检测。
巨大的T型桥身，像两条手臂，在河岸两侧的山体上浇筑完成。
数千吨的混凝土巨兽，静静地卧在那里，等待着转动合龙的那一刻。
全处上下，严阵以待。
就在转体的前一天晚上，试验室的灯还亮着。
那套被拒收的旧球铰，一直被封存在这里。
李振华不甘心，他坚持要搞清楚那道划痕的真正原因。
一个从省公安厅请来的痕迹鉴定专家，带着一台高倍电子显微镜，忙碌了一整天。
深夜，陈远桥被叫到了试验室。
李振华，孙总工，黄文波都在。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痕迹专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很冷。
“我们对划痕的微观形态，以及残留物进行了分析。”
他指着显微镜的显示屏，上面是一张被放大了数千倍的图像，那道划痕像一道深渊。
“划痕的切削角非常锐利，边缘没有高温熔融的痕迹，排除了运输碰撞和摩擦产生的可能。”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结论。
“这是用高硬度工具，在常温下，以稳定的速度和压力，刻意切削形成的。”
李振华的声音发干。
“什么工具？”
“金刚石刀具。”
专家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这种行为的目的只有一个。破坏特氟龙涂层的完整性，在转动过程中，利用混凝土的巨大压力，让这个破损点成为应力集中点，从而导致涂层撕裂，摩擦力瞬间剧增。”
“最终的结果，就是转体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