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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着砂石，敲打在临时指挥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黄文波手里的传真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盯着上面的字，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
“六级大风，还有强降雨。老天爷这是不给活路啊。”
李振华的脸色很难看，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桌子另一头的人。
“铁道部那边怎么说？天窗点能改吗？”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他是林城铁路分局的刘局长，今天专门来现场协调。
“李总工，这不是菜市场买菜。贵昆线是西南大动脉，一天的运行图都是精确到秒的。一百二十多趟车，停一分钟，整个西南的铁路网都得乱套。给你们的两个小时，是铁道部特批的极限了。”
刘局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官僚机构特有的生硬，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在他看来，这群公路局的人简直是疯了。在铁路上空玩这种万吨级的杂耍，还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
“要么，你们现在转。要么，等这阵风过去，再向铁道部申请新的天窗，那可能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一个月，整个林黄公路的工期都要被拖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
陈远桥正低头看着一张巨大的施工流程图，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推演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等。”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
“把指挥所搬出去。”
黄文波愣了一下。“搬？搬到哪儿去？”
陈远桥指了指窗外，那个矗立在铁轨边，如同巨人般的桥墩。
“墩顶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刘局长嘴角扯了扯，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嘲讽更浓了。
半小时后，新的指挥所就在桥墩下搭了起来。几张桌子，几部电话，还有一块巨大的黑板。头顶就是数万吨重的混凝土桥身，脚下是即将迎来列车的铁轨。风从桥墩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站不稳。
工人们都在窃窃私语，有人觉得不吉利，提出要不要按老规矩，在桥头烧香祭拜一下。
陈远桥听见了，他没回头，只是对旁边的费醒说了一句。
“把那两台‘龙王爷’请过来。”
费醒马上明白了，他带着两个人，推来了两台巨大的工业鼓风机。那是在隧道施工时用来通风的设备，功率极大。
陈远桥让人把桥梁的缩比模型摆在空地上。
刘局长抱着胳膊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
“陈总工，这是做什么？不拜龙王爷，改拜风神了？”
陈远桥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拿起一个手持测风仪。
“开机，最大风力。”
两台鼓风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强劲的气流瞬间吹向模型。那个按照一比一百制作的桥梁模型，在狂风中开始剧烈摇晃。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报告风速！”
一个技术员大声喊道：“瞬时风速二十一米每秒，超过六级风标准！”
陈远桥的眼睛死死盯着模型，他的声音在风声中清晰无比。
“费醒，记下来。风荷载对桥体侧向压力系数，一点八。转体驱动力矩需要增加百分之三点七五二。调整一号到四号牵引索的预张力，数据发给主控台。”
他报出了一连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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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局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不是搞桥梁的，但他听得懂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意义。这不是在搞什么仪式，这是在进行一次实战模拟。这个年轻人，竟然想用人力去计算和对抗天威。
陈远桥转过身，看向刘局长。
“刘局长，我的龙王爷，是数据。”
他又看向通讯组的技术员。
“无线电都关了，这地方有高压线，信号会受干扰。启用有线对讲系统，我要保证我的每一个命令，都能在零点三秒内传到每一个操作手耳朵里。”
技术员立刻回答：“报告陈工，双回路有线系统已经铺设完毕，测试通话三百次，无一次延迟或中断！”
刘局长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下意识地想找点茬，带着自己的副手在阵地里转了一圈。
他看到，每一个负责液压千斤顶的工人旁边，都站着一个技术员，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
他看到，连接桥体和牵引索的每一个锚固点，旁边都用红漆标注着一串数字。
他好奇地问一个五处的工人那是什么意思。
工人骄傲地挺起胸膛。
“报告刘局长，那是这颗螺栓的终拧扭矩值，还有检查员的工号。陈工说了，我们造的桥，一百年后，每一颗螺丝钉都要能找到它的负责人。”
刘局长的副手凑到他耳边，声音发颤。
“刘局，这……这比我们铁路机务段的整备标准还要严。他们简直不像是在修桥，像是在造飞船。”
刘局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在风中指挥若定的年轻人，心里第一次对这次疯狂的转体，有了一丝动摇。
或许，他们真的能成。
省电视台的转播车已经就位，四个机位对准了那座即将转动的庞然大物。这是贵州交通建设史上，第一次对工程进行电视直播。
五处，陈远桥，还有这座桥，被推到了全省人民的聚光灯下。
巨大的钢绞线在液压系统的拉动下，一寸寸绷紧，发出琴弦般令人牙酸的低鸣。数千吨的桥体，被这几十根钢索牵引着，离开了固定支座，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桥墩顶部的那个球铰上。
它悬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主控台设在桥墩下的指挥部里，费醒亲自坐镇。那台从BJ运来的286电脑屏幕上，绿色的数据流在飞速滚动，显示着桥体每一个部位的应力、偏转和姿态。
一切完美。
黄文波看了一眼手表，对身边的李振华说。
“老李，全省都看着我们呢。这一转，咱们五处就真的在全国出名了。”
李振华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陈远桥站在指挥台前，手里拿着有线对讲机的话筒，眼睛盯着大屏幕上的倒计时。
“报告总指挥，距离铁道部规定天窗点开启时间，还有六十分钟。”
“各单位报告准备情况！”
“一号牵引组准备完毕！”
“二号牵引组准备完毕！”
“液压泵站准备完毕！”
“测量组准备完毕！”
……
陈远桥正要下达最后的预备指令。
突然，主控台那台286电脑的屏幕闪了一下。
所有跳动的绿色数据流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蓝色背景和几行白色的英文字母。
电脑操作员发出一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陈工！电脑！电脑蓝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