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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气和汗味混杂在一起,赵科严和费醒的鼾声在黑暗中交错起伏。
陈远桥坐在床沿,背脊挺直,毫无睡意。
他看着桌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那行字迹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小心路面,有人要动手脚。”
字迹潦草,下笔的力量却很大,几乎要划破纸页。
这不是提醒,这是警告。
蔡家关大桥的转体成功,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从省厅领导到工地上的每一个工人,都觉得最硬的骨头已经啃下来了。
只有陈远桥知道,战争还未结束。
一座桥,一个项目,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往往不是技术最难的攻坚阶段,而是最后不起眼的路面铺装。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在沥青标号上做文章,在基层厚度上动手脚。这些手段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等路面开裂、沉降,一两年过去,早就找不到负责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
他没有去想写纸条的人是谁。
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一个潜藏的敌人,正盯着这条即将全线贯通的林黄路。
抓出这一个人,没有任何意义。国内“重建轻养”的风气由来已久,一条路只要修通,举行了通车典礼,就算大功告成。后续的养护,资金,人员,全都跟不上。
今天抓了一个张三,明天还会有李四。
他要做的,不是抓一个鬼,而是建一个让所有鬼都无所遁形的照妖镜。
陈远桥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了台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稿纸,拿起笔,在第一页的顶头,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林黄路高等级沥青路面全寿命周期养护管理工作的若干建议》。
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前世接触过的无数份公路养护报告,无数个因为早期养护不当而提前报废的项目。
这个时代的中国,还没有“预防性养护”的概念。
路面养护基本等于坏了再补,挖了重铺。成本高,效果差,还严重影响通行。
他要做的,就是把未来三十年的公路养护理念,提前带到这个时代。
陈远桥睁开眼,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建立健全林黄路全路段路面技术状况数据库。”
“二、推行路面预防性养护,变被动式养护为主动式养护。”
“三、引入路面管理系统(PMS)初步概念,对路面性能进行长期动态追踪……”
他写得很快,一个个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名词和理念,从他的笔下流淌出来。
赵科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喝酒,接着喝……”
陈远桥的笔顿了一下,随即写得更快了。
他不仅要提出理念,更要给出可以立刻执行的方案。
“……根据安顺地区常年多雨、湿度大、昼夜温差显著的气候特点,初步建立沥青路面早期病害预判模型。重点关注疲劳开裂、水损害及车辙三大问题。”
“建议在路面铺装阶段,同步采集并记录以下原始数据:沥青混合料马歇尔稳定度、流值、空隙率、矿料间隙率;各结构层压实度、厚度、平整度……”
他画出了一张张表格,详细列出了数据采集的标准,频率,以及负责人。
天色微亮的时候,赵科严被尿憋醒,他揉着眼睛,看到陈远桥还坐在灯下写着什么。
“我操,远桥,你他妈的一晚上没睡?”
陈远桥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写点东西。”
赵科严凑过去看了一眼,稿纸上画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曲线和表格。
“这都什么玩意儿?跟天书一样。庆功宴上卢副厅长都点名表扬你了,还拿了特等功,你还在这卷?”
陈远桥放下笔,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水。
“路面还没铺,庆什么功。”
他把写好的十几页稿纸整理好,递给赵科严。
“老赵,帮个忙。”
赵科严接过稿纸,一脸莫名其妙。
“干嘛?”
“你不是跟各个施工队都熟吗?从今天开始,沥青路面铺到哪,你就跟到哪。找每个队的施工员、质检员,把这些表格填上。”
赵科严翻了翻,头都大了。
“稳定度,流值,空隙率……这都是啥啊?我一个司机,我哪懂这个。”
陈远桥看着他。
“你不用懂。你只要告诉他们,这是公司总工办的要求,是竣工资料的一部分,少一个数据,不给验收。让他们签字,盖章。”
赵科严撇撇嘴。
“这不得罪人吗?人家干得好好的,我跑去指手画脚。”
陈远桥把桌上的一包“云烟”推了过去。
“辛苦费。”
赵科严嘿嘿一笑,把烟揣进兜里。
“得罪人就得罪人吧。谁让你是特等功臣呢。不过话说回来,你搞这些数据干嘛?真有用?”
陈远桥重新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画图。
“路跟人一样,会生病。这些数据,就是它的体检报告。有了这份最原始的报告,它以后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我一看就知道。”
赵科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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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听你的。谁让你脑子好使呢。”
他拿着那沓稿纸和表格,打着哈欠出去了。
陈远桥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份《建议书》交上去,十有八九会被技术科当成废纸。
但他必须做。
这不仅是为了揪出那个想动手脚的人,更是为了给这条路,也给自己,留下一个无可辩驳的政治资本。
一个星期后,陈远桥拿着装订整齐的《建议书》,敲开了公司总工程师李振华的办公室。
李振华正戴着老花镜看图纸,看到他进来,很高兴地招了招手。
“远桥来了,快坐。转体那天可把我这把老骨头吓得不轻,你小子,真是好样的!”
陈远桥把《建议书》放到他的桌上。
“李总工,我写了个东西,您看看。”
李振华好奇地拿起来,看到标题,愣了一下。
“全寿命周期养护?这是什么说法?”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再到凝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稿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远桥,你这些想法,我闻所未闻。建立数据库,预防性养护……太超前了。”
陈远桥平静地说:“总工,我觉得不超前。路修好就是给人走的,建是第一步,养才是关键。”
李振华沉默了片刻,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让技术科老王来我这一趟。”
技术科的王科长很快就来了,他看到陈远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李振华把《建议书》递给他。
“老王,你看看小陈写的这个东西,组织一下科里的人讨论讨论。”
王科长接过去,粗略地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李总,这……这不现实啊。我们现在连施工任务都忙不过来,哪有人手和精力去搞这些数据?再说了,养护是养护段的事,我们是施工单位,管不了那么远。”
他看向陈远桥,语气带着点长辈的规劝。
“小陈,我知道你有想法,是好事。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把眼下的路面铺好,保证质量,就是最大的功劳了。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没用。”
陈远桥没有争辩。
“王科长,我坚持我的意见。这份《建议书》,连同赵科严收集的原始数据,必须作为蔡家关大桥项目竣工资料的一部分,一同归档移交。”
王科长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们技术科?”
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僵硬。
李振华敲了敲桌子。
“行了,都别争了。老王,小陈是现场总指挥,他有这个权力。就按他说的办。这份资料,单独列一个卷宗,存档。”
王科长碰了个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拿着文件走了。
李振华看着陈远桥,叹了口气。
“远桥,你这是把人都得罪光了。”
陈远桥说:“我只是在做一个技术员该做的事。”
李振华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技术员该做的事’。去吧,我相信你的判断。”
陈远桥走出总工办公室,外面阳光正好。
他知道,网已经撒下去了。
在他的那份《建议书》里,有一部分是关于不同路段沥青混合料的配比方案。
他故意在其中一段辅路的数据里,留下了一个看似矛盾的陷阱。他给出的推荐配比A,各项性能指标都最优,但成本最高。同时,他又列出了一个备选配比B,成本较低,但某个关键指标略低于规范。
最关键的是,他还在附录不起眼的地方,提了一句“若考虑本地材料特性,可参照XX标准进行微调”,而那个标准里,藏着一个成本更低、质量更差的配比C。
这是一个连环套。
如果有人想动手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以“笔误”或“优化成本”为由,将A改成B。
如果对方更贪心,更“聪明”,就会发现那个隐藏的配C,打着“因地制宜”的旗号,用最烂的料,赚最多的差价。
陈远桥要等的,就是那条最贪心的鱼。
又过了半个月,路面工程已经过半。
赵科严每天开着吉普车在工地上转悠,怀里揣着个公文包,到处找人填表签字,活像个钦差大臣,惹得不少人背后骂娘。
这天下午,他风风火火地冲进蔡家关指挥所的临时办公室。
陈远桥正在核对数据。
“远桥,你快看!”
赵科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满脸都是兴奋。
“沥青采购科的张副科长,今天亲自跑到拌合站,说你给K10段辅路的配比单数据有错误,成本太高,不经济。他亲自给‘优化’了一下。”
陈远桥拿起那张被修改过的配比单。
上面的配比A被红笔划掉,改成了配比C。
旁边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签名:张胜利。
陈远桥看着那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了上衣口袋。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