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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的哭腔像电流一样刺耳。
“陈工!液压臂从根部断了!就差一点,小王就没了!”
陈远桥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攥得发白。宿舍里,赵科严和费醒还在为他进入“第三梯队”的消息兴奋地嚷嚷,要去雅园摆酒。
那些喧闹声很远,他听不见。
他只听见电话那头,独山农机厂那台简易挖掘机粗重的喘息,和父亲陈江潮沙哑的声音。
“远桥,是钢材的问题。热处理的工艺,厂里的老师傅也拿不准,脆了。”
陈远桥挂断电话。
赵科严凑过来,满脸通红。
“远桥,想什么呢?走啊,喝酒去!你现在是后备干部了,省厅挂了号的人物!”
陈远桥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去了。”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林城地区的交通地图。这张图他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山,都刻在了脑子里。
他拿起红蓝铅笔。
以前,他看这张图,看到的是标高,是坡度,是土方量。
现在,他看到了独山农机厂的热处理炉,看到了黔省大大小小几十个工厂里落后的设备和技术。
他画的图纸再精妙,也造不出一根合格的液压臂。
他修的路再平坦,也跑不出一个强大的工业体系。
单纯的施工,只是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房子。地基不牢,房子盖得再漂亮,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必须去挖地基。
“老赵,帮我个忙,向公司申请去省城汇报工作。”
赵科严愣住了。
“汇报工作?你刚拿了特等功,蔡家关大桥也合龙了,还汇报什么?”
陈远桥没有解释,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下了一条崭新的红线。
这条线没有沿着任何已有的规划,它像一把手术刀,从林黄公路的中间切入,一路向北,连接了三个地图上只标注了名字的乡镇,最后指向一个废弃的磷矿。
“我要去一趟省厅,找规划处的人。”
省交通厅,规划处处长办公室。
处长高远正埋头在一堆图纸里,他以为陈远桥是来要钱的,或者是来诉苦的。林黄公路项目超支,是厅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陈工,坐。是项目上有什么困难吗?”
陈远桥没有坐,他直接走到高远宽大的办公桌前,将那张画了红线的地图铺开,压住了桌上那些官方的规划图。
“高处长,我不是来要钱的。”
高远扶了扶眼镜,看着地图上那条刺眼的红线,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这是林黄路未来的价值。”
陈远桥的手指点在那条红线的起点。
“林黄路修通,从林城到黄果树的时间缩短了四个小时。这是它的直接价值。但我们花了这么多钱,牺牲了那么多,如果只为了快四个小时,太亏了。”
他的手指顺着红线缓缓移动。
“从这里,K35+200位置,修一条三十公里的四级路,就能连上安平乡。安平乡的煤运不出来,只能在本地小煤窑烧。路通了,他们的煤半天就能到林城电厂。”
他又指向另一个点。
“从安平乡再修二十公里,就到了白马镇。那里有全省最大的蔬菜基地,但路不好,菜贩子不愿意去,一半的菜都烂在地里。路通了,他们的菜第二天早上就能摆在林城市民的餐桌上。”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废弃的磷矿上。
“终点,大龙磷矿。五十年代探明的大矿,因为没有运输条件,一直废弃。只要路通到白马镇,再修十五公里,就能盘活这个矿。到时候,我们黔省自己的化肥厂,就有了稳定的原料来源。”
办公室里很安静。
高远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条红线,和他脑子里那些条条框框的五年规划,十年规划,进行着剧烈的碰撞。
那些规划,严谨,科学,按部就班。
而眼前这张图,粗糙,大胆,充满了野性。
高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想法很好。但是,钱呢?你画的这条路,全长六十五公里,几乎全是山区,投资至少是林黄路的一半。厅里现在拿不出这笔钱。”
陈远桥说:“不用厅里拿钱。”
他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安平乡出煤,白马镇出菜,大龙出矿。把这条路的未来收益权,打包成一份资产,向省里的企业进行定向招商。电厂要不要稳定的煤源?供销社要不要便宜的蔬菜?化肥厂要不要廉价的原料?”
“我们不出钱,我们出让未来的市场。让他们来修路,我们负责规划和技术标准。路修好了,他们的成本降低了,我们的路网延伸了,沿途的乡镇也脱贫了。这是一举多赢。”
高远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刚刚在工地上创造了奇迹的技术员,此刻嘴里说出的,却是“资产包”、“收益权”、“定向招商”这些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工程师的语言,这是一个战略家的语言。
高远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份由规划处处长高远和公路公司技术员陈远桥联合署名的《关于构建以林黄路为核心的黔中经济廊道初步设想》的报告,出现在了省交通厅厅长的办公桌上。
消息传回公路公司,所有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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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海波和王仁怀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王仁怀掐灭烟头。
“他去省城,不是汇报工作,是去给我们公司找了一口更大的锅。”
卢海波看着窗外。
“他不是在找锅,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公路公司不仅能做饭,还能画菜谱。”
几天后,一份红头文件下达到公路公司。
“经省交通厅党组研究决定,为探索新时期公路建设与管理的新模式,同意在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第五工程处,试点建立‘公路建设与管理一体化’实验区,赋予该实验区在技术研发、项目管理、成本核算等方面的更大自主权。”
文件不长,信息量却巨大。
五处,从一个单纯的施工单位,变成了一个挂着省厅牌子的实验田。
郑显坤拿着文件,找到正在工地上画图的陈远桥,手都在抖。
“远桥,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远桥放下笔。
“意思就是,我们以后不能只低头修路了。”
他把一张新的架构图递给郑显坤。
“我建议,在五处内部,成立一个‘技术研发中心’。把费醒和几个爱钻研的老师傅调进去。我们不能总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我们要自己搞标准,搞设备。”
郑显坤看着那张图,上面“技术研发中心”几个字格外醒目。
他忽然明白了陈远桥的意图。
以前,大家觉得陈远桥是把最锋利的尖刀,能攻克最难的堡垒。
现在,郑显坤发现,陈远桥想要的,不是当一把刀,而是建一个兵工厂。
他要自己生产刀。
父亲陈江潮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远桥,你说的那个研发中心,靠谱吗?独山农机厂这边,因为上次液压臂断裂的事,大家都没信心了。厂里准备把那个项目停了。”
陈远桥拿着话筒,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爸,你告诉大家,别停。我马上回来。”
“研发中心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和独山农机厂合作,彻底解决简易挖掘机的国产化问题。不光是液压臂,还有发动机,还有液压阀。所有的技术难题,我来解决。”
“钱呢?搞研发要烧钱的。”
“爸,你放心。以前是我们求着别人给项目,以后,是别人拿着钱,来求我们立项。”
陈远桥挂了电话,眼神平静。
他知道,回独山的路,必须马上走。这不仅关系到一台挖掘机,更关系到他为五处画下的第一张蓝图,能不能落地。
赵科严开着那辆熟悉的212吉普车。
“真要回去?你现在可是实验区的主心骨,卢总能放你走?”
陈远桥系好安全带。
“我跟卢总说了,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这个研发中心,总得有个开山之作。”
吉普车驶出林城,在坑洼的国道上颠簸。
开出二十多公里后,陈远桥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点绿色。
一辆挂着军用牌照的吉普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一开始,他没在意。
又过了半个小时,赵科严拐上了一条去往县城的岔路,那辆军牌吉普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陈远桥坐直了身体。
赵科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远桥,后面那车,怎么回事?”
陈远桥盯着后视镜,那辆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老赵,你认识这个牌照吗?”
“不认识,省军区的牌子,但号码很陌生。看着不像咱们这边的。”
陈远桥沉默了。
他想不到自己和军方有什么交集。
赵科严放慢了车速,想让对方先过去。
但那辆军牌吉普也跟着减速,始终保持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赵科严一脚油门,车子猛地提速。
后面的军牌吉普,几乎在同时,也跟着提速,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死死咬住不放。
赵科严的额头见了汗。
“妈的,冲我们来的。”
陈远桥拿起座位上的地图。
“前面是不是有个叫鹰嘴岩的地方?”
赵科严看了一眼。
“对,一个急转弯,一边是悬崖。怎么了?”
“在那里停车。”陈远桥的声音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