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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独山县招待所的房间里,陈江潮坐在床边,没有脱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周秀芳已经睡下,呼吸匀称。
陈远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平坝窖酒,两个玻璃杯。
他把门轻轻带上,将酒和杯子放在桌上。
“爸,喝点?”
陈江潮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你妈睡了,别吵醒她。”
陈远桥没说话,拧开瓶盖,倒了两杯酒。酒香瞬间溢满了不大的房间。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陈江潮面前。
父子二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爸,你觉得林黄路怎么样?”陈远桥先问。
“好路。”陈江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很干脆地回答。
“那你想不想,以后整个黔省,整个国家,都铺满这样的路?”
陈江潮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儿子,昏黄的灯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庞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想。谁不想?”
“会有的。”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而且很快。不出十年,整个国家都会变成一个大工地。铁路、公路、桥梁、港口,到处都在修。到时候,需要的工程机械,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陈江潮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陈远桥看着父亲的眼睛,“也是算的。一个国家要发展,就像人要活,得先有血管。路,就是血管。我们的血管太少了,太细了,不拓宽,早晚要堵死。”
“这个道理,上面的人不懂?”
“懂。但他们有顾虑,没钱,没技术,没信心。就像你今天,想让我留在独山,守着一个厂。因为这个厂,是你现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陈远桥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爸,你的心,不该只有一个独山农机厂那么大。”
陈江潮沉默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儿子的话,像一把锤子,把他今天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骄傲和满足,敲得粉碎。
他想的是守业,是传承。
儿子想的,是开天辟地。
良久,陈江潮站起身,走到自己那个老旧的帆布行李包前,拉开拉链,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油布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已经发黄卷边的硬壳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推到陈远桥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远桥疑惑地翻开。
第一页,是一副用钢笔画的坦克侧视图,线条严谨,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各种数据。装甲厚度,火炮口径,发动机功率。
第二页,是坦克的悬挂系统分解图。
第三页,是发动机的结构图。
一页一页翻下去,整整一本,画满了各种武器装备。从坦克到装甲车,从高射炮到火箭筒。每一张图,都细致得不像是一个工人的涂鸦,而像是一份真正的设计蓝图。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我的梦想,是让我们的军队,开上我造的坦克。”
落款时间,一九六九年。
陈远桥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陈江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点上了一根烟。
“年轻时候瞎画的。那时候在三线厂,天天看图纸,就想着自己也搞一个。后来,运动来了,这东西差点给我惹祸,就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说的对,我的心,不该只有一个农机厂那么大。”
陈江潮把烟按灭,看着陈远桥,眼神里是一种全新的光。
“我老了,造不动坦克了。但是,我还能给你造挖土的机器。”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远桥,你去修你的路。我留在独山,给你造机器。”
“咱们父子俩,一起干。”
陈远桥感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瞬间冲遍了全身。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和父亲的杯子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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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夜,陈远桥没有睡。
他找招待所的服务员要来了纸和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脑海里,后世那些成熟的工程机械模型,一个个清晰地浮现。
他没有画那些技术太过超前的东西,他画的,都是基于独山农机厂现有设备和技术,稍加改造就能实现,或者通过“军民合作”项目能拿到关键部件的设备。
一台结构更简单、皮实耐用、维修方便的小型压路机。
一台可以和简易挖掘机共用底盘的轮式装载机。
一台小型的沥青摊铺机。
他画的不是详细的生产图纸,而是概念图。他把每一种机械的核心结构、技术要点、优势,都用最简洁的文字标注在旁边。
天亮的时候,桌上已经铺满了十几张图纸。
陈江潮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拿起一张压路机的图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图纸上的机器,外形流畅,结构紧凑,和他见过的所有傻大黑粗的国产设备完全不同。更让他震惊的,是旁边的技术标注。
“采用模块化液压振动轮,可快速更换,适应不同压实需求。”
“铰接式车架,转弯半径小,适应山区狭窄路面作业。”
“驾驶室人机工程学优化……”
陈江潮看不懂所有的名词,但他能看懂这台机器代表的思路。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完全领先于这个时代的设计理念。
他一张一张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变成了彻底的震撼。
“远桥,你这脑子……”陈江潮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喃喃自语,“是哪儿来的?”
陈远桥笑了笑,把图纸整理好,递给父亲。
“爸,这是我们厂未来的研发方向。五处是试验田,负责提需求,搞测试。咱们农机厂是兵工厂,负责把图纸变成现实。”
“前店后厂。”
陈江潮拿着那叠沉甸甸的图纸,手有些抖。
他感觉自己不是拿了一叠纸,而是拿住了未来二十年的方向。
“我……我怕我干不好。”这位刚刚在庆功宴上意气风发的新晋企业家,第一次露出了不自信。
“你行的。”陈远桥说,“你只需要把厂里的老师傅组织好,把军区那边的关系利用好。技术上的事,交给我。”
就在这时,房间里老旧的电话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陈远桥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哪位?”
“远桥!是我,郑显坤!”话筒里传来郑显坤焦急万分的声音,背景是嘈杂的哭喊声和人声。
“出大事了!两所屯小学,塌了!”
陈远桥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下暴雨,那房子本来就是危房,没撑住!二年级的教室整个房顶都下来了!有学生被埋在
“伤亡呢?”
“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埋了多少人!救援队刚到,但是设备根本开不进去!”
陈远桥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爸,我得马上走!”
赵科严的212吉普车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疯狂颠簸。
一个多小时后,两所屯小学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车子再也开不进去了。
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村民、干部、民兵,把通往学校的唯一一条小路堵得水泄不通。
陈远桥跳下车,扒开人群往前挤。
现场一片狼藉。
小学的半边校舍已经变成了一堆砖瓦废墟,另一半也摇摇欲坠。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让救援变得更加困难。
几十个民兵和村民正徒手在废墟上挖掘,但效率极低。
不远处,一台崭新的挖掘机和一台推土机停在路口,发动机徒劳地轰鸣着,却寸步难行。
通往校舍的那条不足五米宽的通道,被两边乱七八糟搭建的砖房、棚子、猪圈挤占,最窄的地方,连一辆手推车都过不去。
那些违章建筑,像一道绝望的屏障,死死地卡住了所有大型救援设备的咽喉。
陈远桥看着那堆堵路的建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眼神冷得像冰。